更夫敲过三更,长街上黑黢黢一片,静得惊人,客栈二楼东侧最后一扇窗子被风吹开了一隙,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钻了进去。
温琢玉正在打坐,一盏灯未点,昏沉得好似永夜,只白玉莲冠和禁制的一点流光折射出如水的月光,映得那眉眼宁静得如西洲佛陀。
严文洲呆了一刹,手腕莫名滚烫起来,像是凭空多了道烈烈火圈。
当时居然没有劈他一刀,倒也稀奇。他暗自运转灵力,压下手腕上诡异的热度,发现这作孽的也已经睁了眼,只是不言不语,径自盯着自己看。
“温道友,我脸上可是有什么稀奇物什,值得这么看?”
“……久别未见,心中挂念而已。”
说的是大实话,可严文洲莫名又是一激灵,颇有些凡人患了风寒时的感觉,狼狈道:“你来西南究竟是为了什么?”
“偶尔路过。”
“太清宗远在万里之外,除非你从西洲而来,如何能偶尔路过?可一个金丹期弟子如何会接到去西洲的任务!再说了,以你如今修为,赶紧闭关才是正事,万一在宗门外遇到雷劫,谁为你护法?”
温琢玉不言语,垂眸安静地坐着,鸦羽似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严文洲看着那模样霎时变了脸,只觉心头一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人一不想回答就摆出如此油盐不进的模样,十分讨厌!
然而也确实无可奈何,总不能打一架,逼着他开口吧?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灯,又补上禁制,冷声道:“你是不是来了尘缘的?”
所谓了尘缘,指的是大修士遇到瓶颈时,主动往了结凡间之事。一般而言,这因果都是极大的。以温琢玉的修为,了尘缘一说似乎有些过了,但考虑到他的年岁,却也不为过。
“你流落至西南,又在西南长大,且还在此地遇到过天魔祭,一一倒推,你出现在西南的时间正好是一甲子前,始作俑者是青阙子,对不对?”
温琢玉深深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眸轻声道:“大抵是吧。”
严文洲一怔,陡然品出了些往事难说的意味,进而生出来几分愧疚。此人向来骄傲,这种事情自然是千方百计藏着掖着的,自己这夜半质问倒是十分无理。怀着几分心虚,他安慰道:“放心,师傅既然来了,那青阙子就绝对逃不了,到时候交给你,想让他怎么死,他就得怎么死。”
“……多谢。”
转瞬间,两人之间又没了话。
准确来说,是严文洲单方面没话,温琢玉似乎十分习惯于这样的寂静,只日月不改其心地当一尊生动非凡的瓷雕,眉眼在夜色中模糊了几分,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冷淡。
太清雪长剑,一听名字便觉得冷,可那又如何?若是名字能代表一切,那世人岂不是只需要取个好名字就一生平安,万事顺遂了?
严文洲闷闷想了一阵,冒出个很不厚道的想法来——若这人不姓温,说不定真能顺遂许多,哪怕是随地捡个姓氏呢。
他想得入神,完全没发现对面那座瓷雕缓缓动了一下,眼神再度落回到了他身上,更加平静,显而易见的满足。
这份心满意足如春日细雨般来得温柔而安宁,又像是得了滋养的草芽一样,风吹渐长,很快就从微不可察长到了明晃晃的青绿。若有人此时推门进来,但凡不是个缺心眼的定然能察觉其中古怪。
然而严文洲仍沉浸那初时的平静,半点没发现对面人已经变了调,只暗自琢磨着三都山的骚扰何时才能停止。
三都山温家不重嫁娶,只重子嗣,若是婚嫁双方不得认可,便不得诞育子嗣,像温琢玉这般流落在外的温家弟子大多都是这样来的。可很不巧,他的天赋太好了,好到三都山完全无法忽视此人,而他的温姓又太显眼了,如此天赋,又入玉虚峰,简直是把三都山的脸打得啪啪响。
按理说,出了这么灵骨与心性俱佳的弟子,寻常世家都该万分骄傲,可偏偏温家已有一位麒麟子。也许只是几息,也许过了许久,他忽然道:“你会去琼花宴么?”
温琢玉定定看了一阵,点头,“去。”
严文洲颇为满意,“离琼花宴还有三四十年,到时候你我定然都入了元婴期,就夺个主榜第一,叫那群心胸狭隘的看看自己得罪了什么人!”
温琢玉笑了笑,不待说话便听屋外传来一声大喝:“青阙子来了——东南八十里!”
两人一怔,立刻冲了出去。
夜幕上霎时滑过许多道流光,为数不多的灯火灭了之后,只剩一道半明半暗的月轮,时而还被阴云遮掩,镇子更显寂静空旷,几乎像座荒废已久的鬼镇。
嘎达一声,更夫脚下一绊栽了下去,再未爬起来。
八十里,几息便到,临川君拎着燕春生冲在最前面,成人脑袋大的天地罗盘颤巍巍地飞速转动,险些把自己摇散架。
“在那边!”金红指针陡然一停,燕春生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就被临川君带着冲进了林子,眼前阴森森一片,就连临川君搭在自己腰间的那只手都怪凉的。
严文洲亦是到了此处,甫一落地,他便觉得有几分不对——温蘅不见了。
两人分明是同一时刻到的,怎么可能一眨眼的功夫就不见了,分明是此地有阵法!
他冷笑一声,白鱼刀出鞘,凛冽刀光顿时倾泻而出,江家的垂云剑诀以厚重澎湃著称于世,此回将长剑换成长刀,气势更足,恍惚间竟有鲲鹏垂翼,振翅图南之势!
一刀落下,周围景致已然大变,然而刀光却半分未停,不管不顾地继续着,刹那之间,层层林木不断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片片银光夹杂其中,竟如碎了的万华镜,极是好看。
“严、严道友!”
生气稍浓,刀光微顿,严文洲扫了一眼,见是个面熟的太清弟子,便示意他跟过来,继续破阵。
寻常阵法嵌套不过九层,高级一点能有十来层,如今日这般嵌了不知道多少层的,极为罕见。身后那弟子一脸茫然地看着阵法在刀光下碎成渣渣,竟有种怀疑自己进了幻境之感——如此刀法,是一个金丹修士能用出来的?!
又过三息,他确认这不是幻觉。
面前多了一座暗红供桌,一丈长,半丈宽,极为阔绰,只是供的却不是花果食物,而是一堆垒出尖顶的雪白人头。
年深日久,这人头塔最底部已经有了风化迹象,苍白骨茬雪花般铺了一台面,偶尔还能听到极轻微的咔啦声,似乎风一吹就能完全砸到地上!
弟子吓得白了脸,心脏怦怦跳,只觉呼吸之间都是浓重至极的阴煞气,极是不适。
这样的地方,但凡是具尸体都能起尸!
他也不是什么未曾游历过的,却也是头一次见这等场面,拜极好目力所赐,他一眼就数出了人头数——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严文洲环视一圈,隐隐有些烦躁,仍然不见温蘅,燕春生也不在。
“道友,可记得你太清弟子一共多少?”
“十、十二位,算上燕师兄便是十三个,”他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报出几个名字,瞟了眼严文洲脸色,心里更是没底,思来想去还是小声道,“我看临川君似乎也来了,不知严道友可知前辈如今在何处?”
“你们那位燕师兄的目力,恐怕不佳。”严文洲没好气道,发现这弟子已经哆嗦得跟供台上瑟瑟发抖的骨头一样便不甚高明地安慰道,“当然,许是我师尊有意考验我等,诸位同道还需打起精神来!”
“……啊!”
“不错!青阙子再如何厉害,也不过是个藏头露尾的邪修,临川君可是合体大能,怎会不敌!?还是定下神好生恢复!”正当此时,有人陡然开口,声音铮然。
严文洲多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印象,“诸位道友,你们现下还有八个人,不如暂且结成八方阵休息片刻,也好等待同门,到时候再行打算。”
同一时刻,镇内安福酒楼,烛台咚一声倒地,蜡油泼出一条点点滴滴的长线,宛若珠泪。
邵筠闪身避开袭向面门的鬼爪,没让三寸长的指甲擦到自己半分,笑吟吟道:“朋友,你这是做什么?我可没得罪你吧?”
来者赫然是客栈老板,入住时分还正常的脸已经变得干瘦蜡黄,神情更是僵硬如上了层浆,这样的低阶走尸自然是无法回答他的问题的,只凭着操纵者的意志一味地攻击着邵筠。
阴气催生下,这记不得姓甚名谁的客栈老板愈发狰狞,身形瞬息之间便暴涨三四寸,肤色更是朝灰黑一去不复返,两只眼珠全然成了血红色。
邵筠看得眉头大皱,“喂喂喂,这样可不好,你毕竟是个凡人,还是完完整整地入土为安好。你再这样,我可就要出手了,到时候少了什么可不要怪我!”
回应他的,是窗外传来的声声尖啸。
“呵呵,原来是还有帮手啊,”邵筠摇头叹息,狐狸眼中满是惋惜,“进来的时候我就觉得这儿漂亮归漂亮,风水却不好,看吧,就是不好!”
长链出,暗沉屋内闪过一道雪光,客栈老板咚一声倒地,左一半右一半,流出一肚子枯枝败叶。
下一刻,四周墙壁轰然碎裂,邵筠一跃而起,眼神一扫便再度落下去,几息之间便在走尸堆里走了个来回,顿时裂开的裂开,散落的散落,场面那叫一个七零八落。
又听一声清脆响指,走尸堆周围绽开一圈熊熊烈火,他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然而下一刻,沉重脚步声传来,几成千军万马之势。
邵筠神识一探,立时扯着嗓子大叫起来:“临川君,救命啊!”许是运气到了,刚说完,他便觉得自己被一股大力提溜起来,几乎就在同一时间,青石长街七翘八裂,成人腰粗的巨大藤蔓冲出地面。
邵筠看得目瞪口呆,只消慢上分毫,自己现下就是藤蔓尖儿上的新鲜肉块了!
“人呢?”
“……东南八十里外。”
数息之前,结成八方阵的诸太清弟子俱是一震,抬头看去时却有一人极速坠落,验明身份后正是身怀天地罗盘的燕春生,至于临川君,仍然无影无踪。
树影幢幢,随风乱舞,弟子瞪圆了眼,惊恐地看着靠在树干上的燕春生——这位向来衣冠整洁的师兄已然半身染血,发冠散乱,气息更是微弱杂乱,十分狼狈。
“燕师兄,你、你还好么?”
“……无事,”他顿了顿,苦笑起来,“只是帮不了你们了。那妖人伪作临川君的模样,我一时不察,险些折了性命。只可惜天地罗盘也被那妖人夺了去,实在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