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文洲定定看了一阵,不置可否地点点头,“燕兄专心休息便是。”
既然是自家师兄回来了,又伤得如此重,立时有几个太清弟子凑了过去,祛毒的祛毒,打探消息的打探消息。
严文洲却背对众人立在了供台前,一番变故后,满满一桌子的雪白骷髅头倒了大半,只剩垫底的还在台面上支撑门面,然而阴煞气并未因此减损半分。若是没察觉错,还高涨了几分。
一声清鸣,白鱼刀骤然出鞘,径直朝供台劈去!
这刀光盛到了极致,也冷到了极点,只一眼便觉得神魂被冻结,即便身处后方,半分刀锋都擦不到身上,太清诸弟子仍是从骨髓深处升起一股颤栗感。
然而在这不可直视的刀光中,却有一人向那刀客扑去!
“小心——”
“师——”
太清诸弟子的惊呼来得显然太迟,话刚出口,那一往直前的刀光便不可思议地划弧回转,威势更胜一筹,铛一声和燕春生撞在了一起,竟是早有准备!
“你是什么东西,青阙子?还是那老妖人的手下!?”严文洲问道。
燕春生早已不复先前文雅仙道弟子的模样,青白脸庞上隐隐有黑气游走,连笑也带着古怪的咯咯声,似乎每一句话都可能成为他的遗言,“你倒是眼尖,不像那群废物点心一样见什么就信什么。是望气秘法,还是鬼道手段?”
说话间,两人便过了数十招,叮叮当当之声不绝于耳,更有一连串红艳艳的火星子如飞星一般四处溅落,几柱香功夫,燕春生身躯已如精钢般坚硬,不亚于一具地阶法器,若不是鱼刀品阶不低又经过加持,只怕此时已经卷了刃。
“都不是,”严文洲冷笑,“燕春生在客栈还能用云雷音提醒,怎么到了此处那克制邪魔的秘术就没听见过一声?以他元婴的修为,叫一声起码能破了你十来层幻境!再者,你一来八方阵就破了,我不怀疑你怀疑谁!?”
太清宗弟子也反应了过来,本想实施围攻战术,奈何两人斗得太快,贸然插进去显然是帮倒忙,不甘心地瞪眼看了一阵,立时有人招呼起来,“诸位同门,这棵树不对劲,快朝这儿打!”
霎时便有数道灵光招呼上去,供台彻底散架,骷髅头滚了一地不说,连地皮都被掀起三五寸,然而却有一道嗡嗡念诵声传出,影影绰绰的,似有还无,心神立时迷糊起来,手上也慢了下来。
与此同时,燕春生却狂性大发,任由头颅暴露在刀锋下也要伸出带着森森鬼火的青黑长甲抓向烟严文洲。
“附身,噬魂,吞血肉,那镇里人家还供了许多牌位,”严文洲电光石火间转过一念,“一甲子前青阙子便有元婴期,如今应该更高!你是青阙子也不是青阙子,这树是你分身,你修得是神道?”
“果然不错,若是寻常,我还赏你一个护法当当,今日便给我当补药吧!”
燕春生身形一滞,陡然炸成一大团青火,阴煞气浓得凝成实质,而大树后的唱诵声也随之高了一截,太清弟子顿时歪七扭八倒了一地,面色飞速黯淡!
青阙子本就只是借一借燕春生之身,如今自是肆无忌惮,只为快速将这些小点心吞食入腹。
严文洲脸色一寒,眸光黑沉沉的,雪亮刀尖不知何时染上了一点鲜艳血色。
而后,挥出。
这是极简单的一刀,似乎一个刚刚学会握刀的初学者都能挥出,可又是那么不着痕迹,一错眼便会完全将它忘记。
树身中的唱诵声霎时停滞。
青红鬼火陡然熄灭,一声凄厉嘶吼隐隐响起,燕春生的躯体重重落到地上,眉心多了一个小洞,受了不知多少供养的榕树也为之一顿。
下一刻,天摇地动,唱诵声再起,气生根暴涨,四面八方朝诸人涌来!
修为所限,这已是十二分力了。严文洲血气翻腾,却有些纳闷——这里斗得飞沙走石,灵气与煞气冲天,该是十分显眼的才对,师尊呢?
一念至此,玉符已经抛了出去,柔亮光辉尚未亮起便被一只手捏住,清亮剑光同时落下,直中大榕树。
“什么丑东西?不过是会一会旧友,怎么成这样了……”
只听一连串开裂声,合抱粗的榕树骤然变成一地碎木片,纷纷扬扬落了一片。乱七八糟的木屑中,有一人执剑落下,清寒剑光衬得她脸色肃杀而森冷。
严文洲顿时也安了心,嘴角露出一个若有若无的笑来,眼神一扫却凝固在了不远处,方才升起的欣喜顿时烟消云散。
“常师弟?常师弟!”
“庄师兄……”
一个活人,两具尸体,太清宗失踪的两名弟子俱在此处,还多了一个面色没比死人好多少的温琢玉。
“他们的尸体!”有弟子惊叫起来,“怎么眉心都有个洞?”
“温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庄师兄和常师弟怎么……”
“这、这地方不过是幻境,常师弟也就算了,凭庄师兄的修为心性还挣脱不出么?”
“常师弟胸口的伤是云雷剑所致,这是太清秘法,断然不会被外人得去!可常师弟又不用剑!”
“温师兄你、你莫不是……”
……
“行了!”临川君揉揉眉心,十分头疼,“青阙子还没死!吵什么!”
堪比百八十只鸭子吵架的现场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有弟子又白了脸,问道:“怎、怎会如此?他、他不过才化神修为怎么逃得了?难不成是情报有误?”
“你方才没听到么,他修的是神道,最擅逃遁隐匿,有神位处皆可暂居,更不要说是生灵了,虽说这树是他分身,但谁知道他到底有几个分身?”严文洲口气恶劣,踱到温琢玉身边见他只是灵气亏空,并无大碍后便一屁股坐了下去,“若不得一缕神魂做指引,难不成要一棵棵树搜过去?那庄、那两位早就被占了身躯,便是药王谷主了来了也回天乏术!”
“可……”
“我截了青阙子分魂,”温琢玉抬手放出两团微光,又霎时收拢起,声音平淡,“他们限于心魔,在我到时就已死了。”
“可那云雷剑如何解释?青阙子难不成还会太清秘法?!”
“我不知。”
温琢玉仍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指节上透出几分青白之色。
严文洲冷眼看了一圈,忽的笑了一声,“哪有这么多要解释的?若你深陷幻境,有被占了身躯的邪魔撞上来,你还得先感化一二再囚禁一番,逼不得已才杀?便是西洲秃头都有金刚怒目一说,你这人怎么如此磨蹭?”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
另有弟子开口道:“三百一十五年前,亦有神道邪修出没于南河谷,害人无数,我宗先后出动元婴修士五名,化神修士三名才将其大半寄身处毁去,若非正好有西洲明诚大师游历经过,施以援手,只怕伤亡更多。”
严文洲看去,正是先前那振臂高呼的弟子,一时便对他有了几分好感。没多想,他又给温蘅送了道传音过去:“疏星真人还在闭关,不如跟着我吧,师傅已寻了一块结婴的地方,到时候先给你用,这么两轮雷劫下来,没准还能劈出些雷击木呢!”
“辛默!”亦有人大怒反驳,“庄师兄……”
辛默却直接打断了他,冷然道:“李师兄,此事记载于宗门史集第十三册,若有疑,自去翻。至于两位同门的致命伤,还需由师长判断。”
那人还想争辩,却突然一个音也蹦不出来,只能惊恐万分地瞪大眼。
“这是你们自己的事,回宗门再说,”临川君没好气地炸了道烟花出来,“另外,这已经不是你们能对付得了的了,可还有师长在附近?”
三天后,一艘通体洁白的长舟缓缓降落大牛山顶,只一眨眼,便再度消失,放牛的牧童揉了揉眼,疑心自己看到了仙迹,然而眼前只有见惯了的葱翠层林和愈行愈远的黄牛,什么神异也不曾有。
他忽的想到,传闻中吃人的山妖也会装成仙人的模样,且最喜欢吃的便是鲜嫩小孩儿,立时吆喝一声,招呼着老牛往家的方向飞速跑去。
百丈外,一点萤火似的光点自温琢玉手中飘散,悠悠凝成一道珠链般长线飘向远方,“就在此地。”
“道友这法门好生厉害,居然隔着千里路也能寻到踪迹,不亏是疏星真人的高徒!”话音一落,邵筠便开始明晃晃恭维。
严文洲长眉一挑,负手悠悠走到一边。几日来,这位虚宿杀手堪称勤勤恳恳地做着此事,虽不见温蘅有半点反应,亦是甘之如饴,也不好说这人的目标究竟是谁。
他这一动,温蘅却是立刻动了,法诀一收,便也跟着踱到了崖边,下一刻,邵筠脚尖一点,浑身冒仙气地飘了过去。
临川君袖手一站,看着三人如长鱼一般游成了一条,暗笑不已。
三日前,青阙子逃逸,小镇化为废墟,太清诸弟子跟着前来接应的师长返回山门,她带着几个拖油瓶继续追踪。本来只有一个还算省心的徒儿,谁料一拖二,一下变成了三个。
严文洲看着自己师傅龇牙咧嘴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正要岔开话题却发现身边的温蘅神色有异,不由微惊。
此人少年时便生出了一副山崩于前不改色的沉静心肠,就算是被捆上天魔祭坛也不曾露出半分惧色,今日不过是面对一个小小山村怎么就变了模样?
几方水田、数排草屋、七八树开得张扬无比的桃花……他骤然变了脸,拽着温蘅就走,霎时便没了影儿。
“前辈,不知严道友这是怎么了?”邵筠一时茫然,眨巴着眼虚心求教。
“有些悄悄话要说呗,”临川君遥望炊烟,口气戏谑,“倒是你,完不成任务可是要受罚的吧?想好怎么交差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