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文洲并未拉着温蘅走多远,只掠出几里地停在了一条小溪旁。小溪清澈见底,潺潺之声不绝,树影摇曳,在溪上撒出点点碎金,很是清幽。然而新近落下的两人之间却颇有剑拔弩张之势。
温蘅率先开口,“你既知道我是来了尘缘的,还是早些离去为好,免得无知无觉中招惹上什么因果,反而麻烦。”
严文洲大怒,只觉心口一团火蹭蹭窜了起来,大有把天穹烧出个窟窿的架势。他自诩嘴皮子还算利索,虽比不上还真山庄那群书生,阵前挑衅、奚落人还是有一手的,只安慰人或许差了点。如今一番好心被温蘅这么冷面无情地挡了回来,还没个说得过去的理由,只一句透着公事公办气息的劝告,几乎扭头就走。
然而了尘缘是大事,他咬了咬牙,讥讽起来,“好个太上忘情的仙修!如今便如此,将来岂不是要在玉虚峰上一修三百年,从此不问世间事?!”
温蘅似是吃了一惊,眼睫一颤,冒出两个字,“没有。”
这声音又轻又软,混在山风水声中无端多了几分可怜。
严文洲一呆,一腔火气刚起,就被这么两个字浇灭了大半,只剩下一点火光还倔强地招摇着,“疏星真人在闭关也就算了,你师门那些长辈也不干好事,至于三都山,不提也罢!了尘缘,哼,你也知道了尘缘是个麻烦事,怎么就单枪匹马来了呢?别的暂且不说,你一人可打不过青阙子吧!”
但凡手下有个桌盘茶杯,此时都已经被他拍得叮当乱响,差一点便粉身碎骨了。
温蘅沉默好一会儿,心中竟有些欣喜,许久才轻声道:“西南之地多瘴雾,三都山向来不屑,我流落之事多有疑问,这次瓶颈难破,便来寻访旧迹。如今旧事大半分明,只是生身父母下落仍然不明,虽大抵已经命丧青阙子之手,却还需要问个清楚。如今见青阙子又到此处,心中担忧。”
顿了顿,他没再继续,转而道:“你也快元婴了,不可为了这些事徒增烦忧,这毕竟只是……”
“只是你自己的事?!若非师尊与我碰巧游历经过遇上了天魔祭,如何还有后来的事!此事若你占八分,我与师尊怎么也得占两分!”
“是我错了。”
这人认的干脆,严文洲一下卡了壳,可这不对劲——这人还隐瞒了些要紧事!
正琢磨着,温蘅再度开口:“我不当什么玉虚峰上的真人,将来我为师尊再寻一个徒儿,续了玉虚峰传承,便下山与你一道可好?”
这话说得郑重,疏星真人成名三百余年,想做他徒弟的多如过江之鲫,可真正收入门下的却只有温琢玉一个。不单疏星真人如此,玉虚峰万年来都是如此。
他如今说得轻描淡写,但真正实施起来,难过登天。
严文洲有心来几句“做玉虚峰主多好多好”之类的调侃,但一来自己也说服不了自己,二来……他清了清嗓子,暗自运转灵力压着心跳,近乎陷入一种龟息状态才平静道:“果真如此,那恐怕疏星真人要气得吊死在垂云汀门口了。温蘅,你说得轻巧,也不想想你自己是什么资质,哪里有那么好找。”
“既有我一个,便不会单单只有我一个……”话没说完,他便神情一凝,眸中显出几分厉色。
严文洲也皱了眉,感受到了那股介于火法与三阳之气之间的道法波动——重明心诀,三都山的看家心法。
下一刻,阴煞气冲天而起,几乎形成一条灰黑烟柱,山风也染上了几分诡谲之气。
“走!”
顺着阴煞气方向,两人霎时便化作两条灵光飞驰而去,落下之时,临川君已然擒住了一身披黑袍,面色青黄的修士,显然便是青阙子了。
然而边上站的那人……
严文洲神色古怪,不由自主地挪了半步,“温麟?你怎么在这儿?”
来人是个颇为高挑的修士,约莫双十年纪,一身洒金朱红衣袍衬得他面色雪白,容貌虽盛却没有半点骄矜之气,举手投足自有一番风度,和这人相比,邵筠就是个实打实的披着公子皮的山妖了。
这便是如今温家家主之子,三都山不世出的麒麟子温麟。
“我恰巧游历至此,听闻青阙子作乱,便想着尽一份绵薄之力,”见严文洲和温琢玉落下,温麟微不可闻地一怔,很快便含笑作揖,“没想到江前辈和几位道友都在此处,倒是我多此一举了。”
严文洲意味深长地扫了一眼,“哪里算多此一举?若非周围这几个护卫,说不定这青阙子又要逃了。”
被人点出周围还藏有人手,温麟也不恼,“不过是家父实在担心,故而带上的,诸位放心,都是可靠之人。”
邵筠莫名呵呵一笑,“道友,带这么多护卫可不像是‘碰巧’游历。”
温麟一笑,正要再说,青阙子忽的仰天长啸起来。这一声来得毫无征兆,他本是被重重禁制缚住,该是半点灵力用不出来的,然而眨眼间,却有四面八方却有数道诡秘气息出现,唱诵声陡然再起,数里外更有十二道图腾柱直通天穹!
临川君轻咦一声,掌心一松便有无数剑光腾空而起,将阴煞气绞得七零八落,而只比她稍慢一步的是温家护卫,刹那间便又数只重明鸟虚影落在关卡处,熊熊烈焰将阵法烧得一干二净。
落得恰到好处,似是早有防备,若不是这一招,恐怕又要有百里剑光流泻。
几人视线一时都落到了温麟身上,只见他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道:“诸位见笑,这青阙子不知从何处学了我三都山秘法,更将其改造以做邪道用处。父亲前些天知晓了此事,便派我前来剿灭此人,确实不是碰巧游历。”
此话一出,表情各异。
严文洲朝温蘅看了一眼,见他气息还算正常,稍稍放心。然而下一刻,这人便冷然开口到:“道友可还需要此人作甚?我可否搜魂?”
他说的平淡,声音不起半分波澜,神情仍然宁静,天光下甚至显出些超凡入圣的飘渺来,若那牧童看见,恐怕能以为是仙人下凡,搜魂一词自带的血腥似乎半分落不到身上。
邵筠茫然地眨眨眼,小声嘀咕,“果然是玉虚峰上养出来的冷心肠,嗯,雪长剑不愧是雪长剑。”
搜魂一术,仙道中人到底还是用得少,严文洲听得心里一滞。
果不其然,温麟面色很难看,“搜魂之术有伤天和,道友还是少用微妙。”
温蘅定定地看着他,没说话。
两人同是三都山血脉,却截然不同,一个在山村挣扎十来年,险象环生方踏上大道,另一个却在灵石堆里长大,尚未识字便已被精纯灵气淬炼了多年。
严文洲心里一紧,正要开口,却听温蘅平静道:“青阙子一甲子前便作乱过,当时并未见三都山出手,隐遁一甲子后,三都山却千里迢迢来剿杀,敢问温道友,这一甲子中发生了什么?”
温麟微微一笑,“阴差阳错。”
邵筠眼珠子一转,兴致勃勃要去搅浑水,一张口却半个音也发不出来,下一刻,连脸也被强迫着转了过去,不由震惊而委屈地看向临川君,然而这位声名赫赫的前辈脸色竟然也很是难看。
正当此时,青阙子尖声狂笑起来,“原来是你们!哈哈哈,什么三都山秘法,不过是骗人的!我只不过是……”不待说完,温麟眼神一厉,悍然出手,而温琢玉早有防备,雪长剑瞬间挡在了青阙子面前,严文洲来不及细想,白鱼刀下意识横在了温麟面前。
眨眼功夫,三人打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