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金沉水香烧完了一两,严文洲才听懂了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眉头大皱,思来想去还是没多说,只沉沉挤出一个哦。
温蘅看了又看,不死心道:“你当真一点都不记得么?”
严文洲觉得自己颇有几分缺德,故意冷冷道:“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难道我一说不记得你就要一走了之了?”
温蘅一怔,垂眸涩然道:“总归是我的错。”
严文洲沉默了一会儿,幽幽道:“天意如此,怪不了谁。”他其实也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与其说是不记得,不如说是记忆乱了套儿,东边的跑到了西边,前因搭上了一个不相干的后果,如今听温蘅这么一讲,倒是理清了几分头绪。
拜入谢渡门下,做什么东极道主,听起来很像是自己会做的事,不过居然没有趁机灭了小蓬莱,这倒是古怪。不过,神魂这等要紧之处能紊乱至此,定还有些要紧事自己没想起来。
他深深叹口气,不甘心道:“我就那么全身爬着天魔过了那么多年?”
温蘅迟疑了一下,“听闻是这样的,不过传闻向来不可尽信,你来太清的时候,除了模样苍白些许,仍然很好看,并无天魔。”
严文洲立时满意地嗯了一声,又道:“你方才说太易宗诸人都不见了?”
“太易宗诸人并太玄峰都不见了,应是……”温蘅顿了许久,再开口时仍然平静,“听闻偃月城附近多了一座谁也进不去的山,应是带着太玄峰搬到海上了。”
严文洲一琢磨,隐约记得自己确实是给太易宗留了后手的,只是忘了到底是什么情况。不过他也不打算多问,瞧温蘅这模样,其中又是一笔伤心事。
这么细细一想,这许多年似乎什么好事都没发生。
温蘅却有些恍惚,轻声道:“你本以为今是何时?”
严文洲一怔,装作没听见,呼吸却停了瞬间。
温蘅没错过那一瞬停滞,眼中忽的显出些笑意,心想如此也不错。
天市垣里就这么无声无息又多了一个南洲客,谁也不知道这个一大清早就出门,带着一身烟火气回来的男人便是太清宗不知去向的明朔剑尊。
就连跟着贺兰铖摸到了此处,满以为这里藏着什么要紧东西的盯梢人也没发现异样,只是觉得这日子过得有些无聊。
严文洲确也闲不住了,小半月下来,池子里的鱼已经胖了一圈,可见贺兰铖所说的什么鲲鹏血脉也不一定为真,若祖上真是鲲鹏,想来也不会这么轻易就膨胀出来。
人到了,鱼食却没到,纺锤形的鱼儿们争先恐后跃出水面,生怕来人是忘了这回事。
严文洲支着头懒懒地看着,时而弹开溅起的池水,觑了不远处一眼,“温蘅,你这几日上街可见到有什么好玩的?”
温蘅明白地点点头,“大国主寿辰将近,自然是十分热闹的,在这里待久了难免憋闷,文洲与我一起出去吧。”
严文洲于是施施然和温蘅出了门。
要说这种黏成牛皮糖一样一起逛街的事,别说如今,就算是从前也少有。两人一个跟着临川君到处跑,今天东洲明天出海的,一个在玉虚峰潜修,时不时还要应付三都山的骚扰,细算起来,也就初见不久,一起看过一回凡间灯市。
便是什么都不做,温蘅也极高兴。
人潮熙攘,修士和凡人混得难分彼此,彩灯彩绸在细雪中艳丽而炫目,他们如游鱼般溜进人潮,再难分辨,仿佛只是两个为了给大国主祝寿而来的普通人。
一路行,一路看,严文洲脚步忽的一顿,朝某个方向疾走几步又再度停下,沉声道:“阿衡,你可曾见到什么熟人。”
温蘅的注意力全在严文洲身上,哪里能看到什么熟人,转头扫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于是道:“是敌是友?”
“不好说。”
“那便不管了。”温蘅弯了弯眼,大着胆子去勾严文洲的手腕,见他没有甩开,又带着砰砰心跳往下挪了几寸,抓住了那双带着薄茧的手。
严文洲不知想到了什么,没躲,红着耳根装作无事发生地继续往前,不慎撞上了一人,立时听到了一连串激烈如石子溅落的叽哩咕噜。
定睛一看,有些眼熟,他想了片刻,意识到还真是个熟人——半月前的酒肆老板。
然而他的北洲语实在生疏,这人说得又极快,严文洲听了半晌一个词也没听清,温蘅倒是神色古怪地接了几句,递过去一只小储物袋。
严文洲看他脸上隐有笑意,奇道:“他说什么?”
“他说,他的酒是天市垣里最好的,只比紫薇垣的差一点,你那些灵石远远不够。”
严文洲眉头一挑,不信,“贺兰铖的酒就比他的好。”
温蘅也笑,“贺兰铖的酒自然好,说不定还是紫薇垣里最好的。”
严文洲一想也是,不由失笑,正好旁边有家酒楼,锦旗高飞,客来如云,一看就知道是好地方,便拉着温蘅进去,把所有能点的酒都点了一遍,大大小小的玉瓶玉壶,泥坛瓷罐儿,水晶琉璃杯盏摆了满满一桌子,酒楼还十分有眼色地送了十来件小菜,终于将桌上最后一点空隙填满了。
严文洲一样一样看过去,几乎是把春夏秋冬集齐,又将四时风物排排列合了一遍,名字起得花哨极了,不由笑道:“不愧是北都的大酒楼,连名字都起得一式两份,想来光顾此处的南洲人应是许多的。”
“文洲好眼光,这是天市垣里最大的酒楼,外洲来客进不去紫薇垣,多在此处下榻,久而久之,便沾染了外洲习气。”
严文洲眼珠子一转,笑眯眯凑过去,“我们之前来过?”
“……嗯。”
看着温蘅眼神凝固,上半身微微后退的样子,严文洲愈发得意,口中却惊道:“阿衡你的酒量是不是变差了,不过是飘了些许酒气,怎么就有些上脸了?”
温蘅没说话,沉水黑玉般的眼眸却牢牢钉在了严文洲身上,意思十分明显——自然是因为你。
这人生了一副极好的皮相,如松风水月,霞明玉映,使起剑来更是漂亮得让人心惊胆战,唯恐懈怠半分便丢了性命,此时却莫名透出几分谴责和委屈,严文洲看得一呆,匆匆移开眼,觉得自己真是不干好事。
脚步声又响起,跑堂的托着一只漆盘匆匆而来,“两位贵客,打搅一下,这是有位客人点名送的酒,还请慢用。”
说完便跑了个没影儿。
严文洲看他神色颇为紧张,揭开瓶口一闻,确实比方才那些馥郁许多,都赶得上贺兰铖上回的酒了。
温蘅一闻,眉头微皱,“玉生光,紫薇垣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