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洲阶级分明,供给给贺兰氏的皆为上品,甚至大部分都属于孤品,紫薇垣之外便难觅踪迹,玉生光也是如此。此酒光最低百年,五百年便以滴计算,一滴可抵上品灵石一枚,这一壶说是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温蘅说得平淡,随手将那价值不菲的液体倒了两盏,天光水光交相辉映,果然不凡。
严文洲一扫,轻笑道:“我虽记不清,想来我们该是喝过许多的。”
“其实也没有很多。”温蘅忽的弯了眼,正要继续神色却一凝,凌厉眼风扫向门口。
“在下贺兰玟,久闻明朔剑尊大名,未曾想能在这里碰见前辈。聊赠薄礼,不知可有冒犯?”
门口陡然多了一华服修士,更有两排随从等候。不请自来,排场甚大。
严文洲打量一眼,转头便是一脸讶异,又急急拜了下去,“原来道友竟是明朔剑尊,原先多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温蘅冷着脸点点头,做足了萍水相逢的模样。
贺兰玟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有心要探探此人虚实,然而明朔剑尊的眼神更冷了一分。
与其说冷,其实不如说空,似乎他在这人眼中什么也不是,比落下的细雪还要无足轻重。这感觉刺挠得贺兰玟浑身不得劲,笑容亦是有些僵硬,“晚辈贺兰玟,不才冗添北洲太常。明朔剑尊拨冗来我北洲,如何好在这天市垣中暂居,晚辈于紫薇垣有一处清静宅邸,前辈不如移驾?”
温蘅不响。
贺兰玟被这么冷落了一会儿,咬牙道:“晚辈身在北洲,亦听得些许传闻,若前辈再无意留在太清宗,我北洲定扫榻相迎!”
好整以暇看戏的严文洲一怔,送了半盏玉生光给桌板。
越过酒楼中庭,五楼某雅间响起一连串脚步声,水红衣衫的少年急急冲进里间,一把将榻上那人摇醒,“郎君,他真去啦!”
那人勉强睁开眼,还有些迷迷瞪瞪的,似乎一闭眼又能睡过去,“放心,剑尊不会答应的。”
“……万、万一呢!?”
见少年急得不行,榻上那人终是清醒了一点,提议道:“那不如,我们去看看?”
砰——离了三楼雅间,贺兰玟匆匆下了楼,终是没忍下心头一口气,将转角处的玉瓶打得粉碎,“不过丧家之犬,有什么好得意的!”
侍从白着脸急急放了道禁制,又劝道:“太常,其实那明朔剑尊究竟为什么和太清宗离心还不得而知,况且,他再怎样都是一个外人,您既有司空、司徒相助,也不一定……”
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在贺兰玟的瞪视下直接没声儿了,侍从满头大汗,眼角余光中忽然飘过一道熟悉的身影,“太常,那是贺兰瑱!?”
贺兰玟一看,后槽牙咬得嘎吱响,“去查姓温的身边那人是谁。”
“可是还有三都山的弟子来么?太常不如说来听听,我竟不知父亲还另派了人过来。”一道温润声音传来。
贺兰玟回身一看,来人朱衣玉冠,腰间坠着一柄鎏金折扇,风姿无双,“你是……”
又一来客到的时候,雅间内的气氛已经很古怪了。
明明是对坐饮酒,偏偏两人的视线完全对不到一起去,一个低头斟酒,另一个必定扭头去看中庭歌舞,一个推杯过去,另一个眼珠子也不转地随手一接,练得就是一个默契。
贺兰瑱心中微叹,来得真不是时候,却已经十分周全地朝两人各行一礼。
严文洲心思全不在这左一个右一个的贺兰身上,心中只一个念头——这厮又骗人!
不说骗他,起码也是有意隐瞒了许多事,仗着自己记忆不清,便在这里移花接木,若非方才那傻子吐出几句话,自己还不知道要被他瞒多久。
严文洲心头恼怒,半点不理睬始作俑者。这么一想,倒还真让他想起三个字——“镇命法”。
总觉得,这劳什子法门不应该落在温蘅手里。他细细想了一阵,再回神时,雅间内又只剩下两人。
铿锵乐声遥遥传来,北地独有的器乐吹出悠远如苍茫月色的音调,细雪乘风而来,在酒香中化成滚圆水珠,又无声落入炭火中。
“正则三年,你与我大吵一架,不知怎么和好后,定下每百年比试一次。入东极道后,我爽约两次,后来,”严文洲捏着琉璃盏的手指用力至发白,“我上太清履约,只是技不如你,输了半招,而后你便用了镇命法救我,对不对?”
“……是也不是,并非你技不如人,而是有人暗算,我一招不慎,失手重伤于你。”
“镇命法以自身命格改换他人命格,说是一荣俱荣,其实也可以说是两败俱伤,对不对?”
“……是。”
“你还瞒了一些事情,对不对?”
“……是。”
三个问题下来,温蘅已脸色刷白,看着严文洲面无表情往椅背一靠便急急道:“我并非有意瞒你,只是镇命法是上古秘法,我也不知道如今是否还适用,上回便许是因为解开得太早太急,乱了你记忆,我如今再不敢托大。你要是……”
严文洲听得额头青筋乱跳,手里的琉璃盏差点粉身碎骨,忍无可忍道:“傻子,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命格都分我了,你还想怎样,我是那么不识好歹的人么!?”
气头上来,他眉目皆冷,神情十分冷淡,然而多看几眼对面的温蘅,心里又生出十二分的愧疚来,觉得自己就是那欺压良人、蛮不讲理的恶霸,更不知温蘅这百年的玉虚峰主是怎么做的,半分威严都没有。
雅间内安静得只余细细呼吸声,他心念一动,直起身朝温蘅勾了勾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