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蘅不知所措,依言俯身过来立时觉得唇上印上一件温软事物。
严文洲凭着记忆与直觉莽了上去,隐约生出几分风流自得来,然而不过几息,原本那木头似的人便像是开了七窍,小心翼翼地痴缠几回后便骤然换了路数,大开大合,甚有一口气将这些年欠债一并掠夺的架势。
好在明朔剑尊还算是个识礼数之人,终是没太过分,略略收了几分利息便敛袖停手。
严文洲悠悠换了口气,觑着从脖颈一直红到耳垂的温蘅,察觉出几分不对劲,“我与你不是做过许多回了么?”
温蘅脸色红了又白,良久才道:“是与杜衡。”
严文洲一怔,忽觉脸上一片湿意。
说是出来散心,但先有贺兰两兄弟,后又有一番糊涂事,严文洲心头发沉,没了兴致,拉着温蘅径直回小院。门口却已经横了两人,一死一活。亏得这地方僻静,否则天星卫早就将这两人拖走,痕迹都清理得一干二净了。
严文洲眼神从那死了的探子身上划过,落到那活着的身上,一怔,“李长安?”
说要往北走,她竟一路走到了北洲。
既然是她,便没有不救的道理。严文洲如今虽然记忆不清,却不是被施了镇命法之后的全然糊涂,将李长安搬进小院后,他转向温蘅,肯定道:“你不是爱热闹的性子,这几日出门便是因为她。”
温蘅点点头,眉心微蹙,“我来时在雪原上碰见过一次。”
严文洲沉默了下去,心中复杂。李长安不是自己,温蘅和杜衡也不全然是同一人,看这人脸色,想来那次相遇恐怕不是很美妙。
自己还有得说,可温蘅又能如何解释呢?他本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然而此时一打岔,陡然生出几分心酸来,看着温蘅怔然神色,悯弱之情立时将恼怒驱散得一干二净,反而多了些怜惜。
他于是主动过去,手背轻碰了碰,“天市垣虽是平民居所,但能在天星城内动手杀人的定然不是一般修士,长安是得罪了贺兰氏?”
“她入了长垣秘境,杀了几个贺兰弟子……”
话没说完,二人便齐齐回头朝厢房看去,方才还气息奄奄的李长安竟已站到了门口,目光极冷,在细雪中恍如冷剑。
“原来那叫长垣秘境,我还当是什么东西呢,那几个贺兰子弟急得要发了疯,其实也不过如此,”她眼神在严文洲身上划过,朝温蘅长揖,“多谢前辈搭救,人言道事不过三,如今已是第三次了,我麻烦缠身,不敢多叨扰前辈。”
说罢便朝门口走去。
这哪里是因为什么不敢叨扰,分明是因为看见了自己。严文洲心知肚明,平淡道:“你前脚出去,我后脚就能给你收尸了。”
李长安脚步不停,又给自己倒了一把丹药,“不劳费心。”
声音冷得出奇,简直不像是从前那个药峰上刻薄寡言的大弟子。严文洲听得直叹气,嘴上又道:“天星城守卫森严,你眼下又杀了一个人,恐怕没走到城门口,天星卫就闻着味儿来了,不如暂且在这里歇一歇,待到大国主寿宴结束后再行出城。”
李长安脚步一顿,问的却是:“师傅他们,在哪儿?”
温蘅开了口,声音在细雪中凝成了一道飘忽的线,“东海之上,偃月城边。”
“多……”谢字尚未出口,李长安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严文洲面无表情地将李长安塞回到厢房内,又加了几道禁制后,脚尖一点,一气掠到湖心亭中,离温蘅惯常待的梨花树有百丈之远。
隔着浩渺烟波,温蘅身影模糊成一团青白色的影子,似乎是纷纷落花组成的幻相。严文洲冷冷嗤了一声,扭头不看,心道就你自己做好人?
正则三年的争吵冷不丁留了一个尾巴到现在,温蘅百年前的冷脸冷剑在严文洲脑子里闪现,清晰得纤毫毕现,近乎阴阳怪气。
呵,现在放李长安出去,又有贺兰氏追杀,又跟两个大麻烦扯上关系,还能落得好?
另一头,温蘅见自己讨嫌,迟疑许久终是慢慢坐回到梨花树下,又推演起面前棋局来。
两人就这么过了小半天,洞天别苑里安静得可怕,唯余簌簌雪声,就连时不时要跃出水面炫耀鳞光的胖头鱼都安分了下来,游得鬼鬼祟祟的。
似乎连天道都看不过这等折腾无辜灵兽之举,派了个人过来声讨:“严栩,你给我出来!”
门砰一声打开,一人狂风一般卷进来,赫然是贺兰铖。
严文洲抬了抬眼皮,没好气道:“作甚?”
声音朗朗,传到门口绝不至于听不清。贺兰铖却倏然静了下来,瞟了眼远在天边的湖心亭,又眯眼看了阵温蘅,眼神十分古怪,许久才别扭地弯了弯腰,算是见礼了。
“近来北洲诸事繁杂,恐有招待不周之处,且正逢紫薇易主之时,若知道剑尊就在天星城,族中弟子恐怕多有打搅,还请剑尊莫要见怪,”他顿了顿,声音微妙,“有人杀我贺兰弟子数十人,我虽可取消通缉令,但其中想来可有什么误会?”
咻——一滴水珠冷箭般急速射过来,伴随着一道略显不耐的声音,“说人话。”
贺兰铖眼神一扫,正要冷嘲热讽一阵,眼角余光中的剑尊却陡然朝他笑了笑,他一下惊悚起来,剑眉克制不住地一飞,却好歹明白了这意思。
然而他自忖好歹是北洲三公之一,就这么巴巴地凑上去未免掉价,于是便站在原地冷冷地将事情挑重要的讲了,末了又咬着牙补上一句:“正是多事之秋,你自己也还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且安分点吧。”
严文洲听明白了——第一,门口的探子不是贺兰铖的;第二,贺兰玟和贺兰瑱最近正在争下一任大国主之位,旁人少来凑热闹;第三,李长安杀的是贺兰玟的人,他这个贺兰瑱一脉的虽能勉强出手,但弄不好引来更多杀手,直接让李长安死得更惨。
他应了一声,飘飘然落到贺兰铖面前,笑得可恶,“这几日最热闹之处,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