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洲大司徒。
“明朔剑尊,久闻大名,何时来了天星城,竟也不同我打个招呼,未免有些失礼吧。”
温蘅没说话,只看向大司徒几丈之外。电光石火之间,一人狼狈坠出,白面无须,手中握着一柄横尺,目光极为阴鸷,正是北洲大司空。
温蘅微微一笑,踏出一步,“一起来吧。”
踏出此处,往常陈方向行数步,挂着一幅山水长卷,层林远山,数点行人,江流汤汤,意境渺远,自远天楼立起,便听了不知多少夸赞。
眼下,浓墨勾染成的群山中多了两点极细微的墨痕,细细看去,正在极缓慢地腾挪,正是被引来的严文洲和杀手。
“朋友,我都到这里了,你怎么还不现身?莫不是见我俊俏,突然害羞了?”
林间也不知积了多久枯叶,一脚踏上便是窸窸窣窣的声响,严文洲信步走着,也没刻意隐藏自己的脚步声,眼见着面前天光渐盛,耳旁水声隐隐,即将走出林子,那人却还是没动静,他又道:“道友,你若再不下手,可要错失时机了。”
话音未落,只听锵一声,一道寒光顿朝严文洲面门而去,所到之处枝叶摧折无数,杀气逼人,显然是抱了一击即中的目的来的。
严文洲轻笑一声,负手轻飘飘往前踏出一步,骤然便与那逼人剑光拉开了距离,又像是早有预料一般躲开了下一道转势而来的剑光。
兔起鹘落,转瞬之间,两人已缠斗过十数个回合,杀手一开始极为克制的剑光也渐渐收束不住,将好好一片静谧深林劈砍得一片狼藉,可严文洲似乎对招数极为熟悉,又似乎是因为眼光极好,剑光虽稠密如织,却总能及时从中找到破绽,瞬息之间便如云鹤一般避了开去。
滑不溜手,极是难缠。
严文洲轻飘飘地避开一道如银河倒悬般的剑光,抚掌称赞,“漂亮。”
“为何不出剑?”杀手冷然道。
“这不好吧。”
严文洲脚步又转,上半身忽而后倾,袍袖卷过松枝,不经意间带下一截手臂长的枯枝,手腕一翻,如挟长剑一般朝杀手斜斜刺去,“确不如道友精通,不过好歹还能一看,献丑了。”
叮一声,干瘦枯枝如幻影般消散,可招式却半点骗不得人。
“你是……”杀手一怔,黑沉沉的眸子陡然瞪大,几乎握不住手中长剑,漫天剑光顿时破碎,露出头顶一片清净琉璃天。
严文洲食指在唇前一竖,笑道:“嘘,看破不说破。”话虽如此,他却没停,腰身拧转再度闪开,似是觉得不能再这么戏耍下去了一般召出一柄横刀,主动迎上去。
这一回,杀手却好似呆了一般,愣愣站在原地,严文洲无法,只好硬生生侧开一点,又道:“你背后何人?”
那人终于反应过来,黑沉眸子一冷,笼罩身形的黑雾如自有意识一般向四周滚滚弥散,喉头滚动几下,最终却还是没说话。
一时间,清越剑鸣与铿锵声不绝,深林已被祸害了大半,两人辗转已落至江水边,将平缓水面搅得动荡如龙吸水,场面极是激烈。
几番缠斗下来,严文洲已将周围摸得差不多,见来人将自己引到水边,便知离开此处小秘境的关键多半在水中。刹那间,那人又虚晃一招,“不巧”地自己撞上了刀尖,蓬勃黑雾霎时一滞,很有些偃旗息鼓的意味。
严文洲眉眼一压,神情颇为难看,白鱼刀势头一转,刀背拍向杀手,就要将这人强行带走,电光石火间,却另有一道横刀呈摧枯拉朽之势奔来!
裂纸之声不绝于耳!
这刀光明显是从秘境之外而来,刀锋之盛令严文洲也眼前一亮。
刹那之间,江水流尽,天翻地覆,两人落到了远天楼中庭,身畔唯余片片纸屑飘落,而几步外,有人面色复杂之极。
他心中一动,拎刀往前一踏,笑起来,“柳兄,真是多亏你了,若不是你……”
话没说哇,柳承影骤然打断道:“此番因缘无关严兄,还请严兄莫要插手!”
严文洲心道稀奇,忽地嗅到一股冷香,下一刻,手腕命门已经被扣住。他不用看也知道是谁,却迟了一点才抽手,低声道:“我没事,你受伤了?”
温蘅垂下眼,有些高兴,“小伤而已。”
几步外,柳承影看着刚认识的严兄和另一修士旁若无人地黏在一起,心头再恼怒脸色也终是僵硬成了一张面具,眼见两人身后的那黑衣人要溜了才断喝道:“徐二,你这回又要去哪里!?”
很显然,光说话是没什么用的,黑衣人充耳不闻,身形一闪便往楼外窜去,柳承影当机立断,立刻挡到面前。他本是要拦下这人,奈何却迎来了数道剑光,半点不留情面,心头恼恨更上一层楼,霎时便与这人打起来。
楼上已经因为方才那一声断喝再度热闹起来,栏杆上探出了一排脑袋。
“徐二?这名字还怪耳熟的。”
“呵,是怪潦草的吧!”
“道友不是北洲生人吧,前两年有个横空出世的散修就叫徐二,后来也不知哪人给他起了个名号叫风雪客,这才算好听点。当然,好听不好听倒在其次,主要是这名字一听就不是真名,实在有些藏头露尾,鬼鬼祟祟。”
“是了是了,这人惯常在极北之处练剑,所以才得名如此!柳承影和那风雪客不打不相识,据说关系极好。没想到这回他居然也来了,我还当这人早就死在风雪中了呢。”
“这、这不对吧?这人似乎是个魔修啊?”
“不是,你们没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么,听闻那一位,是不是也跟前头那位一样投入了东极道?”
……
耳畔议论纷纷,章疏趴在栏杆上,呆呆地看着中庭乒乒砰砰的动静,竟有些不可思议——严兄身边那人,一眼看去竟有种根本不存在之感,仿佛已经与天地融为一体,便是神识扫去也极难发现。照自己修为,那楼下那人岂不是……
还有柳承影对面那人,一招一式熟悉得令人心惊胆战,他几个月前才在琼花台上见过类似招式。章疏抿了抿唇,起身厉声道:“还真山庄弟子听令,立刻撤出远天楼,不得……”
后半句话陡然消散在暴起的轰鸣中,墨笔下意识挥洒而出,长练般的墨痕护住顶层,回首看去,禁制破碎的璀璨流光划过如万点坠星,辉煌至极,一人飘然落下,折扇啪一下展开,露出半幅瑞兽图,“原来明朔剑尊竟在这里,倒叫我好找。”
顿了顿,这人环视一圈,笑意愈深,温声道:“你身边那位朋友好生熟悉,敢问可是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