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天楼一时安静得近乎死寂,就连柳承影也怔愣着停了手,茫然望去,夹杂着细雪的冷风呼呼从楼顶的破口往里灌,将楼内暖意吹得一干二净。
严文洲抬头看着半空中一派端方文雅的“温麟”,冷冷一笑,拎着彷徨刀一跃而起,“我是温麟故人,你又是什么东西?”
轰——刀光与火光同归于尽,炸出一片炫目光辉,几乎目不能视,章疏设下的禁制坚持了不过几息便再无用处,皮肤上传来阵阵刺痛,就连神魂都仿佛陷于冰火两重天中,煎熬难耐。
一时间,章疏心中一片空白,竟然什么也想不起来,再回神时,身边已多了一圈禁制,他只听到有人轻缓地笑了一声,“吾友,百年过去,你我虽同道殊途,只是到底还有几分年少情谊,怎能如此摧折?”
严文洲置若罔闻,冷然道:“温蘅,你愣着做什么?莫不是觉得真是温麟死而复生了?”
温麟又笑一声,瑞兽尽出,“我从未身陨,如何复生?文洲你又在说笑了。”
几步外,贺兰玟顶着如山压力,咬牙道:“明朔剑尊,此是北洲天星城,并非太清宗玉虚峰。温道友乃是三都山派来参加大国主寿辰的使者,若是出了什么茬子,恐怕难以向温家主和大国主交代!”
温蘅的眼神略过贺兰玟,径直落到了温麟身上,久久无言,眉心一点点蹙了起来,“玄天卷?”
严文洲一怔,望向温麟的眼神冷到了极点,眉梢眼角尽是骇人杀气。
贺兰玟有些难堪,面上显出几分赤红,心中杀意却再度蓬勃——明明司空司徒都来了,怎么这人一点伤都没有!?
远天楼聚集地弟子尚未完全散去,天星卫已然到来,银甲在天光下闪烁着锋锐寒意,目光尽数落在贺兰玟身上。
北洲太常,自然有调动天星卫的能力,若是天星卫损失惨重,还有贺兰铖和那几个老头子,到时候,哪怕是温琢玉恐怕也无法全身而退!
贺兰玟陡然生出一种勇气,朗声道:“天星城禁止械斗,还请诸位停手!”
自然无人理会,如雪剑光裹挟着无边杀意朝着温麟而去,刹那之间便要送这位隔了百余年死而复生的三都山少主重归幽冥。
这剑光汹涌澎湃,似乎连天地也为之震颤,众人只觉得眼前一片空茫,什么也做不了,更遑论被杀机锁定的温麟了,然而电光石火之间,却有一只重明鸟振翅飞出,挡在了剑光前。
清唳合着远天楼的轰鸣混杂成一声地裂般的巨响,摇摇欲坠的远天楼终是支撑不住,颓然倾塌,然而滚滚烟尘方才腾起便被剑光再度清扫,露出其中又一道人影。
天星城十万禁制高悬头顶,煌煌白日顿时陷入长夜,灿烂星光落满衣袍,温柔明亮又满含杀机,行动间便有被星光绞杀的可能。
一切只在这人一念间。
“这里是天星城!”贺兰铖咬牙切齿,瞪着对面两人的眼神几乎喷火,他简直要被气疯了——就知道当时不该给那份请帖的!
严文洲眼神一厉,彷徨刀震出一声嗡鸣,“你让开。”
贺兰铖不动,怒气更重,“这里是天星城!”
严文洲冷眼看着面色惨白的温麟,摩挲着刀柄,心头暗恨——无论眼前这西贝货到底是什么东西所化,温伯延既承认了他,他便是那个早已身陨的温麟!
这运道倒是好!
他眯了眯眼,缓缓放下彷徨刀,慢条斯理道:“这里自然是天星城,贺兰道友不必多说。只是尔等既为东道主,总该尽些地主之谊,为何要在这远天楼杀人?是觉得天星城如今还不够热闹么?”
贺兰铖气得要吐血,狠狠剜了躲在角落里的贺兰玟一眼,皮笑肉不笑道:“杀人?我这倒是不知,想来只是场过火了的比试吧?”
“不错,道友此言有理。听闻大司空、大司徒隐修多年,想来是该找人活络活络筋骨了,要不然,世人都该忘了这两位了。”
“……正是!”
严文洲一笑,目光越过贺兰铖落到了“温麟”身上,笑意陡然变得意味深长,“我与温麟相识二百年,不幸风流云散一场灰,你既自认为是我故友,那我也有一件东西要送给你,且算做,是赔礼吧。”话音落下,一道青黄灵光划出尖锐破风声,直奔温麟而去。
刹那间风云变色,天雷滚滚,天星城万重禁制豁然破了个口。
天雷,天罚也。
按理说,这种东西严文洲早该挨过千万道了,可事实上,除了结丹、两次结婴和探索系统预测准确性时落下的天雷,他再没有多挨过一道。
即便是练岔了功法,一朝由仙入魔时,天道也未曾降下天雷来惩罚他这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更遑论后来入东极道,登东极道尊位之时了。
而这么吝啬的天雷居然对玄天卷慷慨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实在难得。
由此可见,玄天卷定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听到温蘅口中吐出那三个字时,严文洲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玄天卷这破书不应该在中域装死么,怎么借着温麟的躯壳跑出来了?
可温蘅应该是不会错的——他是当世唯一一个亲自“问过”玄天卷的修士。
虽然万里奔赴,只得来一场错过。
但这怎么能怪温蘅呢?
星光、火光、剑光与雷光中,神魂中的金红封印再度倒转,严文洲微阖双眼,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严栩的一生结束在了一处无名雪峰顶。
对手叫温琢玉。
灿烂晴光中,他看见那人绝望地抱住了自己,但躯壳瞬息之间便化作流沙般的灵光,在手中倾泻飞扬,很快混进了纷纷落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