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只余一人。
严栩的命到此为止,温琢玉的命却还有很长很长。
不,其实也不长。
他看见那人枯坐三日,回了太清宗,又收了一名弟子。那弟子天资不错,修行刻苦勤奋,短短几年便结了丹,只是运气不好,总有人要与他作对,上至天之骄子,下到卑鄙小人,似乎无人看他顺眼。外出试炼时出岔子,宗门大比又出岔子,琼花宴上也是。
一部垂云剑诀,几招江家术法,东极道主传人的帽子便被扣到了他身上。宗内师长半分没有回护,反而隐隐坐实了这莫须有之事,几番曲意歪解下,他被逼到了极点,汹涌魔气滚滚而出。
他再也无法在仙道立足。
于是叛逃,入西洲,隐姓埋名在大莲花寺做了三年沙弥后,又被认出,遂流浪东洲,假意转魔修,入东极道。
东海波涛不改,玉虚峰顶积雪未化,温琢玉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闭关着,似乎半点不在意他小弟子的死活。
一直到东极道势力愈发壮大,三都山再也坐不住,发出了千年来唯一一份明光剿魔令,南洲、东洲数十宗门响应,太清宗三十二峰尽出,温琢玉也下山了。
杀了温伯延。
剑光横贯天穹,灿烂辉煌得像是万年前升仙时的天门辉光。
只此一次,再看不见了。
严文洲心中剧痛,眼前一片迷蒙血色,可他再一次回到了那无名雪峰上。
再一次身死,却再一次醒来。
可他只是遥望着飞仙城,朝东洲而去,一去不返。
……
过去无穷,未来无垠,生生死死只在转瞬之间。
他见过了无数次温琢玉,可每次都那么短,短得似乎根本不存在,只有眼前愈发迷蒙,似乎被雪光刺伤了一般,再一次睁眼时却是在海波之上。
水波清澈如琉璃,三岛遥遥在望,这是东海,小蓬莱附近。
海水忽而浑浊了一片,点点血滴融入水中,很快便被稀释得几乎看不见,不远处有修士峨冠博带,却重伤将死,眼神极其怨毒。
严文洲忽而心中一明,那是上任小蓬莱掌教,龟缩小蓬莱宗门大阵内近百年后,不知为何悄然离开,却被东极道探子查探到。
于是命丧彷徨刀下。
三年后,祁照水以掺水的炼虚修为继任小蓬莱掌教,适逢东极道内乱,这人就这么安安稳稳地坐上了小蓬莱的尊位。
而上一任小蓬莱掌教,是炼虚大圆满。
严文洲茫茫然一笑,眼神越过海波,落到了无尽远处。
这就是天道想让他知道的事情么?
这个梦太长了,他不想再做了。
疯狂倒转的轮状金红封印倏然停滞,而后轰然破碎!
现世,温蘅只见屋内骤然一暗,狰狞天魔如长蛇一般四周游走,榻上那人虽睁开了眼,眼神却空茫,眉眼间亦是染上了些许阴翳之色。
温蘅一阵痛心,几乎要落下泪来,正要开口耳边传来一声幽微至极的声音。这声音沙哑而艰难,似乎在胸中盘旋了许久才得以出口,又仿佛是从极深水底传出,裹挟着湿嗒嗒的情丝便向岸上人攀去。
似乎有得选,可实际上,却是早已沉沦。
温蘅咬着舌尖,方才清醒地应了一声,可身体反应早比意识要快,他不知不觉已经握住了那只手,骨节分明,手心有薄茧,陌生又熟悉,明明只是温热,却烫得他耳根通红。
严文洲直起身,长长凝视着温蘅,心头百般滋味,一时竟无言。
温蘅半点不介意,对他来说寂静才是常态。眼前人无恙便是最好的时候,他覆着那只握惯了刀的手,无比满足。
可看着严文洲怔然的模样,他想了想,轻柔至极地附身过去吻了一下,“文洲,我在的。”
长久沉寂,摇曳如纷乱树影的天魔亦是安静了下来,唯有两道悠长缓慢的呼吸声渐渐交缠在了一起。
“……我害了你。”
“你化了我的死劫。你是救了我。”
“……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
“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