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纽波特。
天空高远湛蓝。
空气清冽,带着泥土、枯草和远处海风的咸腥气息。
马蹄踏过铺满落叶的林间小路,发出声响,夹杂着猎犬的吠叫和男人们的谈笑声。
莱纳斯·霍尔特骑在高大的黑色纯种马上,身姿挺拔,一身深棕色猎装更衬得他肩宽腿长。
并辔而行的是他几位生意伙伴——铁路大亨、钢铁巨头、银行家……
女眷们大多留在营地的帐篷区,由汉密尔顿夫人招待,进行午后茶会。
只有一两位性格大胆的小姐,跟在父兄身边,体验这项运动。
而在这一群深入林地的人中,艾拉·霍尔特的身影显得格外瞩目。
莱纳斯侧头,目光落在身后几步之遥的艾拉身上。
特意定制的墨绿色骑装,衬得她肌肤雪白。
红色发髻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骑着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姿态有些生涩,但握缰绳的手很稳,腰背挺直,努力跟上队伍。
想起出发前那几天,她几乎废寝忘食地练习骑术和射击。
聘请的教练对她进步神速表示惊讶。
从最初连枪都拿不稳,到后来能勉强射中移动的靶子,甚至在前两天的练习中,还真让她打到了几只野兔和松鸡。
当时,他站在不远处看着。
看着她因为命中目标而瞬间亮起的眼睛,和那张小脸上毫不掩饰的惊讶与兴奋。
嘴角勾起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
他喜欢看她这样。
充满干劲,像一株拼命汲取阳光雨露、努力向上生长的植物,带着勃勃的生命力。
娶了她,确实比结婚前预想的要有意思。
她不像玛丽安·温特顿那样冰冷无趣,也不像他之前的情妇那样只有顺从谄媚。
她有小聪明,懂审时度势,会试探他的底线。
也会在得到奖赏时,露出猫儿般讨好的神态。
偶尔,那双看似清澈的浅绿色眼睛里,会闪过仿佛要干一番大事的光亮。
这一切,都给这场始于算计的婚姻,添了许多不可预测的乐趣。
喜欢吗?
莱纳斯在心里掂量着这个词。
大概是喜欢的。
喜欢她的年轻鲜活;喜欢她在床笫间从生涩到逐渐懂得回应的转变;喜欢她取悦他时流露出的那点小心机;甚至喜欢她此刻努力想融入他世界的那份笨拙的认真。
这种喜欢,类似于对一件称心珍藏品的喜爱。
但,也仅止于此。
埃莉诺那句“小心将来被她反噬!”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他在内心嗤笑。
反噬?
他莱纳斯·霍尔特的心,早和钢铁、铁路、金钱、无尽的权力欲望捆绑在一起。
女人,再有趣,也只是他庞大帝国和纵欲人生中的点缀。
艾拉·史密斯,或者说艾拉·霍尔特,也不例外。
他享受驯服和掌控她的过程。
但绝不会让她影响到任何关乎核心利益的判断。
“霍尔特,”并列骑行的铁路董事目光在艾拉身上逡巡,笑着打趣,“看来你这位小夫人,狩猎的热情比你还高!”
莱纳斯淡淡一笑:“是啊,年轻人——我年轻的夫人,总是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
就在这时,队伍前方的灌木丛响起一阵窸窣声。
一只野兔窜了出来,仓皇地向侧方逃去。
“在那儿!”有人低呼。
艾拉本能地勒住缰绳,动作有些慌乱地取下挂在马鞍旁的小型猎枪,试图瞄准。
此举吸引了周围几位绅士的目光。
莱纳斯也勒马停下,好整以暇地看着。
他看得出她很紧张,握枪的手有些不稳,瞄准姿势也略显僵硬。
“砰!”
一声枪响在林间回荡。
子弹擦着野兔的尾巴飞过,打在了后面的树干上。
野兔受惊,仓皇而逃,消失在灌木丛中。
艾拉保持射击后的姿势,愣愣看着野兔消失的方向。
脸上兴奋的红晕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挫败和尴尬。
周围传来几声并非完全善意的低笑。
“差一点,霍尔特夫人!”有人喊。
莱纳斯驱马到她身边。
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指责,只是淡淡道:“犹豫了。下次动作要快。”
艾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咬了咬下唇。
默默将猎枪挂回原处。
她低声:“我知道了。”
队伍继续前进,追逐着猎犬指引的方向,速度逐渐加快。
林地越来越密,道路也越发崎岖。
艾拉的骑术毕竟生疏,渐渐跟不上常年驰骋马背的男人们。
莱纳斯偶尔回头,能看到她努力驾驭着马匹。
但距离还是在一点点拉大。
他并未刻意放缓速度等她。
在一个岔路口,队伍走向了宽阔的路。
而他选择了更陡峭但据说猎物更多的一条路。
谈笑声和马蹄声逐渐远去,林间恢复了寂静。
莱纳斯策马走了一段,忽然意识到什么。
他勒住马,回头望去,来路上空空如也,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跟丢了?
他皱了皱眉,调转马头,沿着来路缓缓而行。
约五六分钟后。
在一片相对开阔的林间空地旁,他看到了艾拉那匹被拴在树上的栗色母马,正低头啃着草。
而艾拉本人,则不见踪影。
莱纳斯下马,将缰绳拴在旁边的树上。
他环视四周,最终,目光落在空地边缘那一汪不大的水池边。
艾拉正背对着他,坐在水边的石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