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脱掉了猎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
发髻有些松散，几缕发丝垂落在颈边。
她似乎完全放松了下来，不再是那个紧绷着神经、努力想要表现好的霍尔特夫人。
她低着头，捡起身边的小石子，一颗一颗，扔进池水里。
扑通，扑通。
漾开一圈圈涟漪。
莱纳斯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出声。
他看着她重复着那个单调的动作，看着水面涟漪扩散、消失，再扩散、再消失。
过了一会儿，他正打算开口，打破这片过于宁静的氛围。
突然——
从水池另一侧的茂密树丛后，传来一个年轻的男声：“是谁在那里？”
艾拉的心一跳。
下意识抓紧了手中另一颗准备投出的石子。
她循声望去，只见对岸茂密的灌木晃动了几下，一个身影拨开枝叶，走了出来。
午后阳光正好，勾勒出那人修长的轮廓。
金色的头发有些乱，沾着草屑，像刚在草堆里打过滚。
俊秀的脸上带着警惕，直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蓝眼睛瞬间瞪大了。
“我的天……艾拉小姐？”
西奥多·罗宾森，那个在舞会上羞怯的少年，此刻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真是……怎么是您，您怎么会在这儿？”
“西奥！”
艾拉惊讶地叫了他的名字。
她站起身，拍了拍骑装上的土屑，脸上绽放出发自内心的笑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我和家里人一起来的。”她随口说道。
不能暴露身份。
“她们都在那边的营地呢，我跟我父亲骑马进来的，他喜欢这个。”
说完想好的借口，她随意指了个方向。
“您还会骑马？”西奥恍然，目光落在她利落的骑装上，赞赏道，“真厉害！”
艾拉哼了一声，顺手抄起靠在旁边的小型猎枪，炫耀似的举了举，扬起下巴：“当然！我还会打猎呢！”
阳光下，她火红的发丝仿佛在发光。
西奥愣了愣，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低声说：“我……我就不太喜欢这些。”
“哦？”艾拉收起枪，好奇地看着他，“为什么？狩猎不是很有趣吗？”
“那你来猎场做什么？欣赏风景？”
她注意到他一直握着的右手。
西奥意识到了她的目光，腼腆地摊开手掌。
上面放着几枚带湿泥的贝壳，色彩斑斓的秋叶，还有一只闪着金属光泽的甲虫。
“看看这些，我更喜欢收集这些池塘里的小玩意儿，还有观察昆虫和树叶……”他热情地解释着，“比追着那些可怜的鹿有趣多了，不是吗？这甲虫，看它的壳，在太阳底下像不像宝石？”
与提到狩猎时的疏离态度截然不同。
艾拉俯身仔细观察。
再看看他脸上那真诚的神情，心中某个角落被触动了。
“你的爱好可真别致，罗宾森先生。”她由衷地说。
对细微之美的珍视，与莱纳斯他们追求征服与杀戮的“狩猎”截然不同。
在这个充满功利和虚伪的世界里，这样的“别致”显得如此珍贵。
西奥耳根有些泛红，接着问道：“那……艾拉小姐，您喜欢打猎吗？”
喜欢吗？
艾拉脸上的笑容凝滞了。
她想起练习射击时手臂酸痛，想起瞄准时屏住呼吸和心跳砰砰，想起命中目标那一瞬间涌起的成就感。
那感觉不坏，甚至让人上瘾。
但她心里很清楚，她学习这些，拼命练习，并非源于热爱。
而是为了迎合莱纳斯，为了抓住他施舍的“奖励”，为了在这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里，尽可能武装自己。
她举起猎枪，做出瞄准的姿态，脸上重新堆起明媚的笑容：“喜欢？当然喜欢！你不觉得吗，西奥？当你屏住呼吸，扣动扳机，‘砰’！一切都由你决定！那种感觉，上帝，简直妙不可言！”
她接着歪头，眼神飘向密林深处：“我小时候听过很多关于林中仙女和精灵的故事，总觉得在这密林深处，藏着另一个神秘的世界。说不定啊，打猎的时候，我能离她们的世界更近一点呢？”
她为自己的“爱好”披上了一层浪漫外衣。
西奥看着她神采飞扬的脸庞，听着她带有魔力的话语，眼神有些迷醉了。
“听起来……像童话一样。”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委屈道：“对了，艾拉小姐，上次舞会您怎么没说一声就走了？我和莉莉等了您很久，还以为……”
他像个被爽约的大男孩，蓝眼睛里满是失落。
艾拉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
他还记得那个月光下的谎言。
“很快就回来”，此刻显得如此苍白。
“哦！那个……真是抱歉极了！”她换上懊恼的神情，无奈道，“那天晚上，真是太不凑巧了！我父亲——他忽然觉得不太舒服，头晕得厉害，我们只能提前回去了。仓促得连句告别都来不及说，真是……太失礼了。”
她的眼神看起来真诚又抱歉。
“您父亲没事吧？”西奥立刻关切地问。
父亲？
不知道为什么，艾拉的脑海不受控制地蹦出莱纳斯的脸庞。
父亲？
论年纪，他确实快赶上她父亲了……
她强行扯动嘴角：“没、没事了。他只是有点累着了。”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也不想再沉浸在这虚假的轻松氛围里：“时间不早了，我真的得回去了。不然……我父亲该着急了。”
她再次使用了那个虚构的称谓。
西奥眼中的光骤然黯淡。
“好吧，艾拉小姐。那……下次舞会，我还能还能有幸再见到您吗？”他鼓起勇气说。
下次？
艾拉在心中苦笑。
哪里还有什么下次？
那个“艾拉小姐”早已不存在于任何一场舞会。
“也许吧。”她给了他一个模糊的答案。
“再见了，西奥。”
“再见，艾拉小姐。”西奥站在原地，看着那墨绿色的身影很快被林荫吞没。
他久久望着那个方向，直到树林深处传来一声悠远的鸟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