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午后的激烈情事像潮水退去,留下疲惫的躯体。
她起身,赤脚踩过厚地毯,进入浴室,将自己浸入盛满热水的浴缸。
水汽氤氲,皮肤浸泡在热水中,稍微缓解了不适。
她擦干身体,走到梳妆台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盒子。
打开看了看,心里一沉。
两颗黝黑的药丸在灯光下泛着光泽。
艾拉拈起一颗,就着水吞下,喉咙里弥漫开苦涩。
只剩最后一颗了。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起。
她临行前写信嘱托玛丽安买药,即便如此,这也意味着新的药至少要等下周她们母女来到纽波特才能拿到。
可接下来几天怎么办?
她几乎是将自己赤裸裸暴露在风险之下!
艾拉合上盒子,放回抽屉深处。
闭上眼,她向任何可能听见的神明祈祷——尽管她早已不信这些——求他这几天对她失去些兴趣。
哪怕几天,给她一口喘息的机会。
穿戴整齐,艾拉对着镜子练习了几遍微笑——虽然都有些勉强,但聊胜于无,这才下楼。
女士们聚在小客厅,几位夫人正在喝茶。
看到她进来,格伦维尔夫人放下茶杯,关切地问:“亲爱的,听说你不舒服?晚上都没见你来用餐。”。
艾拉接过女仆递来的红茶,脸上露出些许歉意:“劳烦您关心了,没那么严重,只是有些头痛,休息一下好多了。”
她想象着莱纳斯向女主人致歉,说她“抱恙”时可能表现出的那副体贴模样,心里不禁冷笑。
明明是他折腾了她一下午,现在倒显得他多么体贴。
“哎呀,别是累着了。”佩顿夫人用扇子掩着嘴笑,“我们可都听说了,霍尔特夫人今天上午打猎可是大出风头呢!听说打到了不少猎物?真没想到,您这样娇滴滴的人儿,还有这么大本领。”
“佩顿夫人您快别取笑我了。”艾拉在窗边坐下,语气谦逊得不能再谦逊,“不过是运气好,跟在大家后面捡了几只被惊出来的小东西,实在不值一提。”
她将功劳归结为“运气”,更将自己置于不具威胁性的位置。
佩顿夫人也不再自讨没趣。
又与几位夫人周旋了片刻,谈论着无聊的天气、最新的裙撑款式以及某位爵士家不甚靠谱的厨师。
艾拉胸口有些憋闷。
她流露出些许倦意,然后便邀了身旁一位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夫人去花园散步。
对方欣然同意。
两人并肩走入夜幕笼罩下的花园。
晚风带着深秋的凛冽,吹散了室内的温热甜腻。
没多久,对方便因畏寒而抱歉地返回了室内。
现在,只剩下艾拉一个人。
四周灌木郁葱,头顶夜空中星河低垂。
远处的宅邸灯火通明,如同一个悬浮在黑暗中的幻梦。
站在这片不属于自己的辽阔与奢华之中,她渺小得像一颗被遗忘的尘埃。
艾拉突然感到一阵落寞。
这时,她听到一阵微弱的抽泣声。
循声望去,不远处爬满枯萎紫藤的花架下,一个身影正蜷缩着。
艾拉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靠近些,她认出了那人。
“西奥?”
声音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
那人猛地一颤,用手背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迅速转过身来。
月光下,西奥多·罗宾森俊秀的脸上泪痕交错,蓝眼睛里充满了慌乱:“艾拉小姐?您怎么……”
“你在哭吗?”她走近些。
她以为他会否认。
就像所有被“男子气概”束缚的男孩一样,立刻挺起胸膛,强装镇定。
出乎意料地,他没有否认。
反而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信赖的港湾,低下头,压抑着的啜泣声变成了令人心碎的呜咽。
艾拉的心微微一动。
她伸出手,拉着他到一旁的长椅坐下。
“现在,”她声音很轻,“可以告诉我了吗?发生了什么?”
西奥低下头,双手紧攥膝盖上的布料。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倾诉,像一只受伤小兽。他说起父亲——那位知名的罗宾森大律师——对他继承家业、攻读法律的殷切期望,不容置疑;说起自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爱好,收集贝壳、观察昆虫,在父亲眼中只是“浪费时间的小把戏”;说起在那些觥筹交错的舞会上,面对陌生小姐和威严绅士时,手心冒汗、心跳如鼓的无所适从;说起对自己那片模糊不清却又似乎早已被规划好的未来,感到的深深恐惧和无力……
他的话语杂乱无章,充满了少年人夸张的苦恼和真诚的痛苦。
这是典型的“生长痛”,是理想撞上现实围墙后发出的沉闷回响。
艾拉静静听着。
一方面,她同情他。
这种被家族期望捆绑、无法自主的窒息感,她太熟悉了,几乎是玛丽安的翻版。
但另一种情绪——一种残忍的羡慕——也悄然滋生。
至少,他的痛苦如此纯粹,源于对自我和未来的迷茫,还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哭泣,向一个近乎陌生的人倾诉。
而她的“青春期”?
连迷茫的时间都没有!
等他情绪稍平,只剩下细微抽噎时,艾拉才用听起来像是未经世事却又莫名通透的少女口吻“开导”他:“父母的期望嘛,总是这样的。”她歪着头,语气轻快,“我猜罗宾森先生肯定是希望你能有个稳稳当当的前程。当律师多好啊,体面又受人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