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呢,我听说现在很多新派人物,都在研究什么……自然法学?就是把法律和哲学啊、甚至自然科学联系起来看。”
“说不定,你以后也能找到一种方式,把你喜欢的东西和你必须学的东西结合起来呢?”
她巧妙地偷换概念,将他的爱好与学业强行联系,描绘了一个两全其美的虚幻未来。
这些话,一半来自她翻阅莱纳斯的书籍,一半纯粹是她的杜撰。
他抬起头,蓝眼睛湿漉漉的:“真的吗?”
“当然了!”
“至于那些舞会,”她俏皮地皱皱鼻子,“说实话,我也觉得挺没劲的。每个人都戴着面具说话,累死了。你就当是去看一场滑稽戏好了,看看那些先生小姐们是怎么表演的,也挺有意思的,不是吗?”
“艾拉小姐,”西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您真的……好像总能明白我在想什么。您说的这些话,让我心里……舒服多了。”
他觉得眼前这位红发少女,不仅美丽,而且拥有着看透人心的智慧。
艾拉闻言,轻轻笑了声。
厉害?看穿人心?
哪是她天生就会,她日夜与之同床共枕、呼吸相闻的那个男人,莱纳斯·霍尔特,才是真正精通此道的大师。
她这点可怜的本事,实在是在他身边被逼出来微不足道的生存技能。
就在这时,西奥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其实……艾拉小姐,”他用带着鼻音,却平静了许多的语调说,“今天下午,我在吸烟室认识了一位先生。他很厉害,而且……我感觉他能看穿我,就像你一样。”
艾拉有些好奇,微微前倾身体:“哦?是哪位先生让你印象如此深刻?”
“是莱纳斯·霍尔特先生。”西奥擦了擦眼角。
艾拉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她愣了有那么一瞬。
“他确实是个大人物。”她轻声说,指尖摩挲着长椅边缘。
“您也认识他?”西奥惊讶地睁大眼睛。
月光透过藤蔓缝隙,在艾拉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在纽约,似乎没人不认识霍尔特先生。”
西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和我父亲谈过生意,对我也很鼓励,但看我的眼神……就像……”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就像能看穿我在想什么。和您不一样,您的目光让人安心,他的却让人……”
“让人什么?”
“让人害怕。”
西奥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好像我做了什么错事。”
艾拉忽然明白了。
今天莱纳斯撞见他们说话,下午八成是给了这少年一个下马威。
她心里泛起一丝不耐烦——他可真无聊。
看着西奥自我怀疑的神情,艾拉心里有些复杂。
抛开这个小插曲,莱纳斯那双眼睛,确实能逼得人无所遁形。
“也许他只是想提醒你。”她努力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社交场就是这样,每个人都戴着面具。霍尔特先生那样的人,最擅长看穿这些。”
她看着西奥依然困惑的表情,继续柔声说:“他那样身份的人,愿意花时间关注一个年轻人,其实很难得。”这话说出口时,她自己都觉得可笑,却不得不把这场戏演完,“他看出你的不安,也许是想帮你。只是他的方式……可能不太容易让人接受。”
这个谎话说得自然而然。
他半信半疑地望着她:“真的吗?”
“当然。”
艾拉温和一笑,“我和他,我们都只是希望你能在这个圈子里过得轻松些。”
“或许……”西奥若有所思地补充,“你们的方式不太一样?”
“没错,就是这样!”
她说这话时,心里却在想莱纳斯此刻可能正坐在吸烟室里,漫不经心地晃着威士忌,根本不会在意这个少年的忐忑。
西奥的神情终于放松了些:“谢谢您,艾拉小姐。您总是这么善解人意。”
“您懂得真多。”他由衷地说,“好像什么都知道。”
艾拉轻轻摇头:“不,我也有很多不懂的事。”
“比如?”
“比如……”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灯火通明的宅邸,“为什么有些人明明拥有了一切,却还是不知满足。”
西奥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似懂非懂:“您说的是霍尔特先生吗?”
艾拉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整理着裙摆。
这个动作通常是她在需要掩饰情绪的时候才会做的。
“我该回去了。”她站起身。
西奥急忙上前一步:“艾拉小姐,等等!”
她停下脚步,月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怎么了?”
“没事,我、我是说……再见。”
“嗯,再见。你也快回去吧。”
她的声音轻柔:“你父亲该担心了。”
西奥有些失落,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那……晚安,艾拉小姐。”
“晚安。”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最终融进夜色里。
晚风卷起几片枯叶,在她脚边打着旋。
远处传来隐约的华尔兹旋律,欢快却缥缈。
她望向宅邸的舞会厅。
该回去了。
回到那个永远灯火通明,却让她时常感到窒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