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氛围更庄重。
在座的皆是上流社会最核心圈层的女士。
艾拉打起十二分精神。
她不刻意迎合,保持着举止得体和言语谨慎。
只在适当的时候,发表一两个观点——通常是关于艺术或最近读过的一本书。
几道目光在她颈间的项链上停留。
在这些沉稳的夫人中,一位年轻小姐显得格外醒目。
她大约十七八岁,名叫伊莎贝拉·阿斯特,是纽约那个最显赫的阿斯特家族的表亲。
她像一只活泼的鸟儿。
笑声清脆,话语天真烂漫。
夫人们都宠溺地叫她“贝拉”,对她那些稚气的言论抱以宽容的微笑。
“霍尔特夫人,您的项链真美!”伊莎贝拉毫无顾忌地赞叹道,“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粉钻!”
一位夫人温和地笑道:“贝拉刚从芝加哥的疗养院回来没多久,看什么都新鲜。”
她转向艾拉:“霍尔特夫人,听说您也来自芝加哥?”
艾拉微笑:“是的,夫人。”
她没多说什么。
只因并不想在此刻与这位天之骄女攀附同乡之谊。
然而伊莎贝拉却兴奋起来:“真的吗?您也是芝加哥人?太好了!我真想念那里!”
茶会移至花园。
埃莉诺去吩咐仆人准备些点心时,恰好与独自站在一丛白玫瑰旁的艾拉相遇。
“表现不错,艾拉。”埃莉诺眼中有些欣赏地看向她,“比我想象中要沉稳。我以为你会更急于表现。”
艾拉微笑:“谢谢,卡文迪许夫人。我只是在学习和聆听。”
“不用再跟我客气了,私下叫我埃诺莉就好。”
“好的,埃诺莉。”
埃莉诺挑眉,看了眼她颈间的项链:“项链很衬你。”
“莱纳斯的眼光,偶尔还是不错的。”
就在这时,伊莎贝拉从不远处跑了过来,亲昵地挽住艾拉的手臂,对埃莉诺撒娇道:“卡文迪许夫人,能把霍尔特夫人借给我一会儿吗?我想和她单独聊聊芝加哥的事!”
埃莉诺见状,和艾拉对视一眼。
在确认没什么问题的情况下,她难得无奈地笑道:“去吧,别把我的客人带得太远。”
“保证不会!”伊莎贝拉笑嘻嘻应着,拉着艾拉走向玫瑰园深处。
两人沿着碎石小径漫步。
四周是盛放的各色玫瑰,香气馥郁。
“这里的玫瑰真多,”艾拉找着话题,“格伦维尔夫人也以她的玫瑰园闻名。”
“是啊,但我更喜欢这里的。”伊莎贝拉随意地说,“格伦维尔夫人的花园太规整了,像军队里列队的士兵。还是卡文迪许夫人这里的更有野趣些。”
她深吸一口气:“啊,这味道让我想起芝加哥郊外的夏天……虽然我大部分时间待在疗养院里,但偶尔能出去的时候,感觉空气都是甜的!”
她们在一个爬满藤曼的凉亭下坐下。
伊莎贝拉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刚才的兴奋劲儿淡了些,脸上露出一点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烦恼:“霍尔特夫人,您说,为什么总有那么多规矩呢?走路不能太快,笑声不能太大,和哪位绅士跳舞要考虑他的家世……长辈们总说我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可我只是觉得这一切有点无聊,还有点累。”
看着她微微嘟起嘴抱怨的样子,艾拉忽然想起了西奥多·罗宾森。
他们是一类人,出身优渥,被保护得很好,烦恼都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
他们的世界里,最大的困扰或许是舞会上心仪的舞伴被抢走,或是长辈的不理解。
艾拉心里说不上是鄙夷还是什么。
她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从未有过,也永远不会有这样的“烦恼”。
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讨厌伊莎贝拉。
反而很羡慕她。
她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还是芝加哥好,”伊莎贝拉的眼神飘向远方,“虽然我身体不好,大部分时间在疗养,但那里没这么多眼睛盯着你。护士们都很和善,偶尔溜出去,能在湖边坐一下午,看鸽子飞来飞去,没人会说你不得体……”
芝加哥……
这个词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打开了艾拉记忆的闸门。
伊莎贝拉口中那个“自由自在”的芝加哥,与她记忆中的城市几乎是两个世界。
她脑海里闪过的:是贫民窟肮脏泥泞的街道;是阴暗寒冷的孤儿院;是温特顿家那座让她时刻感到寄人篱下的祖宅;还有舞会上,她永远只能作为玛丽安的影子,穿着过时的裙子,接受着或怜悯的目光……
那时的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
有一顿热饭,一张温暖的床,就是最大的奢望。
后来,这个目标变成了——不惜一切代价,嫁一个有钱的男人。
现在,她似乎什么都有了。
华服、珠宝、显赫的地位,甚至丈夫的宠爱。
但是……
她好像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快乐。
一种虚空感,在伊莎贝拉天真烂漫的抱怨和对“自由”的向往中,悄然浮现。
“……所以,霍尔特夫人,”伊莎贝拉的声音将她从纷乱思绪中拉回,“您明天下午有空吗?我想邀请您来我家做客!就我们两个,可以好好聊聊!我有很多关于芝加哥的问题想问您呢!”
她犹豫了一下,想到莱纳斯并不反对她与这些核心圈子的家族交往,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而埃莉诺刚才的态度,也表明了“认可”。
她缓缓露出一个微笑:“好的,伊莎贝拉小姐,我很荣幸。”
*
第二天下午。
阿斯特家在纽波特的别墅。
伊莎贝拉的母亲,一位面容和善的夫人,接待了艾拉。
她们在客厅里进行了短暂的寒暄。
“贝拉这孩子,在疗养院闷坏了,回来见到同龄人就高兴。”阿斯特夫人微笑着,“她总念叨着芝加哥,能和您这位同乡聊聊,想必能解解她的思乡之情。”
“这是我的荣幸,夫人。”艾拉得体地回应。
没聊几句,伊莎贝拉就像一阵风似的从楼上冲了下来:“妈妈!您快把霍尔特夫人还给我!”
她挽住艾拉:“我们说好了要单独聊天的!”
阿斯特夫人无奈地笑着摇头:“去吧去吧。”
伊莎贝拉欢呼一声,拉着艾拉上楼。
穿过走廊,进入一间充满少女气息的小起居室。
房间里堆满了书籍、乐谱和各种新奇的小玩意儿。
“终于自由了!”伊莎贝拉瘫倒在柔软的沙发里,“跟我妈妈说话总要端着,累死了。”
她叽叽喳喳说起在芝加哥疗养院的趣事,抱怨纽约的社交季多么无聊,又好奇地问艾拉对纽波特各种活动的看法。
艾拉微笑着倾听,适时插上几句。
看着伊莎贝拉鲜活的表情,她心中那份羡慕再次浮现。
这种毫无负担的倾诉,对她而言是如此陌生。
“对了!”伊莎贝拉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坐起身,“我有一本在芝加哥拍的相册,里面有些地方你肯定认得!我得找给你看!”
她说着就跳起来,跑到隔壁房间去翻找。
艾拉独自留在小起居室里,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园丁正在修剪灌木。
阳光很好,一切都显得宁静而美好。
这时,门被轻轻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