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圣玛丽孤儿院
艾拉·史密斯在颠簸中醒来。
后脑勺阵阵发闷。
身下的硬木板硌着她的脊背。
小小的身体随着马车晃动,从一个方向歪向另一个方向。
掀开沉重的眼皮,浅绿色的瞳孔里先是空茫一片,随即,记忆猛地倒灌回来——
母亲。
母亲的脸。
苍白,瘦削,陷在枕头里。
曾经明亮的眼睛蒙上了一层灰翳,盯着褪色的床幔顶。
房间里弥漫着药草的气味。
艾拉蜷在床边矮凳上,小手攥着母亲滚烫干枯的手指。
她不敢松开。
多少天了?
她已经记不清了。
母亲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偶尔清醒过来,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就是昨天。
邻居奥唐纳太太来了。
那个系着沾满油污围裙的胖大女人,嗓门很大,身上总有股卷心菜炖肉的味道。
她站在母亲的床前,两人低声交谈着。
艾拉被支开去厨房倒水。
回来时,她听见母亲嘶哑地说:“带她走,玛莎,求你……带她离开这里……”
奥唐纳太太叹气,点了点头。
母亲目光转向站在门口的艾拉,眼神骤然锐利。
“滚!”她低吼着,“艾拉,滚出去!别待在这里!我不想再看见你!”
艾拉愣住了。
水杯从手里滑落,“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水渍迅速洇开。
她从未听过母亲用这样的语气对她说话。
委屈和恐惧瞬间攫住了她。
“妈妈——”她呜咽着想扑过去。
“滚!”母亲再次厉声喝道,猛地别过头去。
她的肩膀剧烈颤抖着。
后面的事艾拉记不清了。
她哭得喘不上气,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
再醒来,就在这辆马车上。
她动了动。
坐在旁边的奥唐纳太太立刻察觉了。
女人转过头,圆脸上挤出不算自然的笑容。
“哦,你醒了,亲爱的。”她一反惯常的大嗓门,声音放得柔和了些,“感觉怎么样?你晕过去可有一阵子了。”
艾拉没有回答,睁大眼睛看着她。
马车厢里光线昏暗。
只有从布帘缝隙透进来的零星天光。
奥唐纳太太挪动了一下肥胖的身躯,试图让艾拉靠得更舒服点。
但她身上那股卷心菜味更浓了。
“听着,艾拉,”她清了清嗓子,“我们得去个地方。一个……能好好照顾你的地方。你妈妈病得很重,你知道的,她没法再照顾你了。你得乖乖的,听那里大人们的话,好吗?”
艾拉依旧沉默。
但她能感觉到,马车正在驶离她熟悉的街道;驶离那个破旧却充满母亲气息的家。
窗外的景色变得陌生。
砖石建筑逐渐消失,取而代之是更空旷的灰暗景象。
艾拉内心不安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
奥唐纳太太吐了口气,如释重负。
她笨拙地爬下马车,转身把艾拉抱了下来。
脚下是坚硬的土地。
艾拉抬起头。
一栋高大齐整的砖石建筑矗立在眼前。
它孤零零地立着,和周围低矮的房子隔开了一段距离;窗户很多,但大多紧闭着;高大的黑色栅栏围成院子,栅栏外是光秃秃的树枝,在灰白的天空下画出扭曲的线条。
正中间的铁门上锁了。
门上挂着一块牌子,花体字,艾拉不认识。
这就是那个“能好好照顾她的地方”?
奥唐纳太太整理了一下衣服,拉着艾拉走上前,拉动门旁的铃铛。
片刻后,铁门上的小侧门打开了。
两位女士走出来。
前面一位年纪稍长,四十多岁,穿着浆洗笔挺的深色裙子,脸上带着公式化笑容。
后面一位更年轻,身材高瘦,同样穿着深色衣服,表情漠然。
“是奥唐纳太太吗?”年长的女士开口了,“我是沃特福德夫人,这里的院长。这位是米勒小姐。”
“是的,沃特福德夫人,你好,米勒小姐,你好,”奥唐纳太太连忙点头,把艾拉往前轻轻推了推,“夫人,这就是艾拉·史密斯。”
“艾拉,快和沃特福德夫人和米勒小姐打声招呼!”
艾拉反而往后退了半步。
整个人缩到奥唐纳太太身后,只露出半边脸,两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裙摆。
沃特福德夫人脸上的笑容没变。
米勒小姐则皱了皱眉。
“艾拉!”奥唐纳太太有些急了,侧过身想把艾拉从身后拽出来,“这孩子,平时不这样的……艾拉,听话,出来——”
艾拉躲开了。
她仍然在奥唐纳太太身后,绕着女人的身体转,像一只受惊的猫,始终把奥唐纳太太挡在自己和那两个陌生女人之间。
“夫人,您别见怪,”奥唐纳太太尴尬地笑,“她妈妈病了好些日子,这孩子吓坏了,又刚醒过来,还不清醒……”
“没关系。”沃特福德夫人蹲下身与艾拉平视,加深了脸上的笑容,“欢迎你,艾拉,我亲爱的孩子。从今以后,圣玛丽孤儿院就是你的家了。不要害怕,我们会好好照顾你的。”
她的声音温和。
笑容得体。
但艾拉觉得她像个“完美”假人。
所以,她想往再往奥唐纳太太身后缩一步。
就在这时,她听见奥唐纳太太低声对沃特福德夫人说:“她母亲……海耶斯女士,她让我把这个交给您。她说这是她仅剩的一点儿东西了,算是……艾拉的费用。”
奥唐纳太太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了过去。
沃特福德夫人接过打开,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纸币。
她快速地清点了一下。
艾拉注意到她的眉头轻蹙。
显然,比她预期的少。
但沃特福德夫人什么也没说,她将布包合拢,收进自己的口袋。
“我们理解每个人的难处,上帝会保佑每一位心存善念的人。”她的目光重新回到艾拉身上。
这个红头发营养不良的小家伙咬着嘴唇,肩膀轻轻抖着,发出像小猫一样的呜咽。
米勒小姐低低哼了一声:“真麻烦。”
奥唐纳太太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她平时很听话的,真的,不这样……可能是吓坏了……”她局促地解释道,一边轻轻拉了拉艾拉的手,“艾拉,听话。”
艾拉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仰起头,看着奥唐纳太太,浅绿色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奥唐纳太太……我妈妈……她是不要我了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奥唐纳太太嘴动了动嘴唇。
最终,她沉默地低下头,避开了艾拉的目光。
沃特福德夫人脸上依旧挂着笑容。
米勒小姐则是不耐烦地瞥了一眼天空。
此刻,艾拉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被轰然砸碎。
她明白了:
母亲那声绝望的“滚”;奥唐纳太太的欲言又止;这陌生阴沉的建筑还有大人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沉默……
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一个残酷的事实——她再也见不到母亲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决堤。
泪水顺着她苍白的小脸滚落,滴在胸前粗糙的衣料上,迅速洇开深色痕迹。
沃特福德夫人伸出手抚摸她的头,假惺惺地安慰:“别哭了,孩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艾拉却哭得更厉害了。
奥唐纳太太看着这一幕,脸上写满了不自在和愧疚。
她匆匆弯下腰,在艾拉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亲爱的,我得走了。”
“我会……我会再来看你的。”
这话听起来如此虚假。
艾拉心里知道,这很可能是一句永不会兑现的承诺。
但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点了点头。
奥唐纳太太直起身,对沃特福德夫人和米勒小姐点了点头,便快步走向那辆还在等待的出租马车,爬了上去。
车夫挥动着鞭子。
马车逐渐远去,消失在道路尽头。
沃特福德夫人和米勒小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沃特福德夫人淡淡扫了艾拉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侧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建筑的阴影里。
“别哭了,跟上。”米勒小姐冷硬的声音响起。
她没有等艾拉回应,已经转身向里走去。
艾拉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掉脸上的泪水。
她跟在米勒小姐身后,走进了圣玛丽孤儿院主楼。
里面是一个光线不足的门厅,;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木头的气味;暗绿色的墙壁上挂有几幅裱在简陋画框里的宗教箴言,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米勒小姐脚步很快。
她带着艾拉穿过门厅,经过一条两侧有许多紧闭房门的走廊。
“这里是餐厅。”她推开一扇双开门。
里面摆着长长的木桌和长凳。
“每天六点、十二点、十八点用餐,不准迟到。”
继续往前走。
“这里是教室。”
另一个房间,里面排列着桌椅,前面有一块黑板。
“适龄的孩子每天要在这里上课。学习读写、算术和教义。”
接着是一个稍微大点的房间,里面有一堆旧积木和几个褪色的布娃娃。
“这是活动室,天气不好的时候可以在这里活动。”
他们穿过另一条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
外面是一片空地:只有几丛耐寒的灌木和简易游乐设施。
“那是花园,在规定的时间可以出去透透气。”
她们接着走上二楼。
然后,米勒小姐停在一扇门前。
她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听着,小家伙,这栋楼有些地方是禁止去的。尤其是通往主楼楼上的那段楼梯,绝对不许靠近。明白吗?”
她目光锐利地盯着艾拉。
直到艾拉点了点头。
米勒小姐这才推开了门。
这是一个不大的房间,四角放着四张窄小的铁架床,铺着灰色的床单和薄毯。
房间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光线。
此刻,房间里有两个女孩。
看起来比艾拉大几岁,大概十岁左右的样子。
她们正坐在靠窗的床上低声说话,听到开门声,立刻停了下来。
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门口。
一个女孩很高挑,深褐色头发编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胸前,眼神里带着审视和好奇。
另一个女孩则瘦瘦小小的,头发枯黄,眼神躲闪,似乎有些胆怯。
“这是你们的新室友,艾拉。”米勒小姐简单交代,指了指靠近门边的一张空床,“那是你的床位。记住规矩,保持安静和整洁。”
她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大女孩:“多丽丝,安妮,别惹麻烦。”
说完,她转身带上门离开了。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艾拉站在原地,那两道目光仍然停留在她身上。
多丽丝率先打破沉默。
她从床上跳下来,走到艾拉面前,上下打量着她。
特别是她那一头显眼的红发。
“红头发。”她称呼道,语气说不上友好,“还有雀斑,你从哪儿来的?”
艾拉想回答,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
多丽丝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似乎觉得无趣。
她撇了撇嘴:“啧,还是个闷葫芦。”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床边,不再理会艾拉。
那个叫安妮的瘦小女孩,则一直怯生生地看着。
直到多丽丝回去,她才对艾拉投来同情的眼神,然后迅速低下头。
艾拉慢慢地挪到自己床边。
铁架床冰冷坚硬,她坐下时,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房间里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风声以及远处其他孩子的叫喊声。
她抬起头,望着窗户外面压抑的天空。
芝加哥的冬天才刚刚开始。
而对她来说,某种比冬天更寒冷的东西已经彻底降临。
她抱紧自己的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一动不动地坐着。
这个陌生、充满规则的地方,就是她今后的“家”了。
2.枯燥的日子
时间像老橡树里渗出的树脂,粘稠,滞涩,缓慢地向前爬行。
一晃,艾拉在圣玛丽孤儿院度过了将近三个春秋。
她的红发长了些,更加干枯,毛躁,大多时候用一根旧布条束着。
布条丢了,便只能披散着。
这往往会招来米勒小姐更严厉的目光。
“邋遢。没有规矩!”
她的浅绿色眼眸随着日复一日的灰暗生活日渐空洞;脸上雀斑依旧,衬得皮肤更加缺乏血色。
个子抽高了一点,身形还是那样瘦小,裹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裙子里,空荡荡的。
她愈发沉默了。
刚来的头几个月,她还会在夜晚蜷缩在被窝里,想象马车声在门外响起——奥唐纳太太肥胖的身影会再次出现,告诉她一切都过去了,她是来接她回家的。
她甚至无数次在心里排练。
如果奥唐纳太太真的来了,她该说什么。
但希望如同风中残烛,在一次次失望中彻底熄灭。
奥唐纳太太没来接她。
甚至那个“会再来看你”的承诺也从未兑现。
真正掐灭最后一丝希望的是大概一年前的一次冲突——
那天,她不小心打翻水桶,弄湿了米勒小姐的裙摆。
米勒小姐当时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利的斥骂声瞬间充斥整个走廊。
艾拉吓得瑟瑟发抖,连声道歉。
但米勒小姐怒火越烧越旺。
或许是因为那天捐款人来得少;或许只是因为她心情本就恶劣。
“你这蠢笨的东西!跟你那个病痨鬼母亲一个德行!怪不得她不要你了!把你像丢垃圾一样丢到这里!”
“你以为还会有人来接你?做梦!我告诉你,她死了!说不定现在已经烂在贫民窟的角落里了!她永远不会来接你了!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艾拉耳畔嗡嗡作响。
眼前整个世界都扭曲了。
她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那天晚上,她发起了高烧。
在昏沉中不断呓语,喊着“妈妈”。
同屋的多丽丝被她吵得睡不着,厌恶地骂了几句,用枕头蒙住了头。
只有安妮小心地在她额头敷上打湿的布条。
但很快被巡视的米勒小姐发现,呵斥走了。
病好之后,艾拉像是彻底换了一个人。
她不再提起母亲。
不再期待任何外来的探望。
眼里的悲伤沉淀下去,取而代之是麻木。
心灰意冷,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
圣玛丽孤儿院的环境从未好过。
这座位于芝加哥郊区的老建筑仿佛天生就与温暖绝缘。
墙壁常年泛着阴冷的潮气。
尤其在芝加哥漫长严酷的冬季,寒意直钻到骨头缝里。
很多房间光线昏暗,即使是在白天也需要点煤油灯。
当然,灯油也是需要严格计算的物资。
角落里总有扫不尽的灰尘和蛛网。
空气里永远混杂着消毒水、旧木头和潮湿的霉味,以及几十个孩子挤在一起产生的难以形容的体味。
去年一场来势汹汹的瘟疫给这里蒙上了更深的阴影。
大人们私下里称之为“斑疹伤寒”。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病倒。
高烧。
出疹。
胡言乱语。
那段时间,消毒水的气味浓烈到刺鼻。
走廊里时常能听到哭泣和呻吟。
偶尔,会有盖着白布的小小躯体被无声无息地抬出去。
孤儿院的人数锐减。
原本可能超过六十个孩子,现在只剩下四五十个。
年龄分布更加不均,像艾拉这样处在不大不小尴尬年龄的女孩,反而更少了。
饭菜永远是那几样:清汤寡水的燕麦粥;硬得能硌牙的黑面包;偶尔有一点炖得烂糊到看不出原形的蔬菜以及极少出现的咸肉或鱼干。
分量永远只是将将够。
甚至不够。
捐款少的时候,晚餐可能就只有一小片面包和一杯清水。
艾拉早就学会了安静地吃完自己那份,不看别人碗里是否更多,也不听别人肚子因为饥饿发出的咕噜声。
她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那些偶尔前来穿着体面、用香薰手帕掩住口鼻的捐款人,留下的钱物并没有完全用在她们这些孩子身上。
沃特福德夫人总是有几件料子不错的新裙子。
米勒小姐的手指上时常会多一枚银戒指。
厨房里偶尔会飘出烤制点心的香甜气味。
但那从来与孩子们的餐桌无关。
大多数……
她猜,应该是进入了某个人的口袋。
但这种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她从不深想。
毕竟,想也无用。
在这里,她没有朋友。
年龄相仿的女孩本就不多,经过瘟疫之后更少。
几年生活让这里的隐形规则清晰起来。
多丽丝,她那个褐色头发的室友,早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仅仅有点好奇和傲慢的女孩。
她不知用什么手段,巴结上了孤儿院里年纪最大也最高壮的女孩——一个名叫布兰奇的十五岁少女。
布兰奇有着粗壮的胳膊和总是睥睨着的眼神。
身边围着几个像多丽丝这样的追随者。
她们形成了一个小团体,专横跋扈,欺负弱小是家常便饭。
而安妮,那个枯黄头发的瘦小女孩,也是艾拉的另一个室友,则是她们最常欺负的对象。
安妮似乎天生怯懦和笨拙。
她说话结结巴巴,分配工作时总是做得最慢最差。
起初,艾拉刚来时,也曾对安妮流露过一丝同情。
甚至尝试过在没人的时候和她搭话。
但安妮的反应总是唯唯诺诺,眼神躲闪,像一只受惊过度的小老鼠。
而且,艾拉很快发现,任何试图与安妮走得近的女孩,都会立刻成为多丽丝和布兰奇那伙人新的捉弄目标。
她们会偷走你的梳子;在你的床铺上洒水;或者在你经过时“不小心”伸出脚绊你一下……
艾拉不想惹麻烦。
她只想尽可能的隐形,安静地度过每一天。
直到她年龄足够大,可以被送去当女佣或者学徒,离开这里。
于是,她逐渐疏远了安妮。
*
这天傍晚,晚餐是豌豆汤和一小块黑面包。
艾拉像往常一样吃完自己那份。
她端起空碗和木汤匙,走向餐具回收处。
几个十三四岁的女孩,正聚在旁边的餐桌叽叽喳喳地说笑着。
她们是布兰奇那个小圈子的成员。
艾拉低着头,不想引起注意,默默地靠近。
接着,其中一个女孩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所以杰森他真的说……”后面的话模糊不清。
但当艾拉从她们身边走过时,那阵说笑声戛然而止。
另一个女孩立刻用力咳嗽了一声,然后明显拔高语调说:“哦,今天的汤好像比昨天咸了一点,不是吗?”
“是啊,咸了点。”
其他几个女孩心领神会,立刻附和起来。
话题生硬地转向了其他方面。
艾拉把碗和汤匙放进指定的木桶里。
她心里掠过一丝疑惑。
杰森?
这显然是一个男孩子的名字。
可是,在这所位于郊区、管理严格的女子孤儿院里,除了偶尔来访的神父——一位严肃的老人,和那些前来捐款却通常只在会客厅被接待的绅士们,没有任何男性。
就连运送物资也都是附近农庄雇来的哑巴老车夫。
几乎从不与孩子们接触。
她自从来到这里,所见过的男性屈指可数。
而且大都隔着距离。
她所知道的男性,更多是来自教室里破旧的读物上——那些作家和诗人的名字。
她最喜欢的那篇小诗,署名是“亨利·沃兹沃斯·朗费罗”。
米勒小姐说那是一位了不起的男诗人。
诗歌里描绘的村庄、星夜以及浪漫爱情,与她眼前阴冷潮湿的现实截然不同,成了她贫瘠想象中唯一的色彩。
可“杰森”?
这不是诗歌里的名字。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真实男孩的名字。
她们怎么会谈论到一个男孩?
疑问投入她沉寂的心湖。
但她没有停留,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好奇。
在这里,好奇心往往意味着麻烦。
她默默离开了餐厅,将女孩们重新响起的说笑声抛在身后。
回到二楼宿舍,艾拉推开门,房间里只有安妮。
多丽丝不在。
大概又去找布兰奇她们了。
安妮正坐在自己的床沿上,听到开门声,受惊一样飞快地抬起头。
看到是艾拉,她似乎松了口气。
艾拉没说话,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
房间里沉默得有些压抑。
窗外天色渐暗。
最后一点光线透过肮脏的玻璃窗,勉强照亮室内。
过了一会儿,艾拉用很低的声音问:“她们……又找你了?”
安妮的身体抖了抖,接着轻轻“嗯”了一声。
艾拉不再问了。
多丽丝和布兰奇那伙人,欺负安妮似乎已经成为她们日常的娱乐。
有时抢走她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有时故意弄脏她刚洗好的衣服;有时言语恐吓她……
过了一会儿,安妮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她们……她们说……明天要我去帮汉娜太太搬煤块……”
汉娜太太是负责厨房杂务的帮工,脾气相当暴躁。
让她满意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搬煤块更是最脏最累的活计,通常都分配给犯了错的孩子作为惩罚。
艾拉沉默着。
她帮不了安妮。
任何形式的出头,都会引火烧身。
她摸了摸自己口袋里,今天午餐省下来的半块硬面包,犹豫着要不要拿出来给安妮。
但最终她没有动给。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风声呜咽,像某个迷失灵魂在哭泣。
艾拉望着窗外逐渐浓重的夜色。
那个名字——“杰森”,又在她脑海里浮现了一下。
随即被她强行按了下去。
在这里,生存下去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她没有时间去关心一个陌生甚至可能是臆想出来的男孩名字。
她抱紧膝盖,将自己缩得更紧一些。
等待着熄灯铃响起。
等待着又一个漫长而冰冷的夜晚降临。
3.海莉·福斯特
第二天清晨,起床铃划破宿舍楼里沉闷的空气。
艾拉醒来,动作机械地穿上粗布裙子,用旧布条束好头发。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驱散日复一日的麻木感。
早餐依旧是燕麦粥。
不过比昨天更稀薄了些。
吃完早餐,她随着人流走向西侧翼楼的教室。
还没走到门口,一阵笑声就传了出来。
这在圣玛丽孤儿院很少见。
通常,上课前教室里总是安静得压抑,等候着米勒小姐的到来。
艾拉迈进门坎。
教室里的景象让她有些意外——
平时在各自座位上的女孩们,此刻都聚集在教室中央,围成了一圈。
就连总是摆出高傲姿态的布兰奇,也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正对着圈子的中心说什么。
艾拉视线穿过人群缝隙。
是海莉·福斯特——院长的外甥女。
她坐在中间那把通常是米勒小姐训话时才有人坐的椅子上,姿态却轻松得像坐在自家客厅的沙发上。
她和艾拉年纪相仿,十一二岁。
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和袖口缀着蕾丝,裙摆布料柔软富有光泽,与周围女孩们灰扑扑的统一服装对比鲜明。
她长得很普通,鼻子有点小雀斑,嘴巴略宽;但她神情高昂,笑语盈盈。
棕发泛着健康的光泽,盘在脑后,用一根漂亮的蓝色丝带固定。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耳朵上那对小小的珍珠耳饰。
随着她说话轻轻晃动,折射着从高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
艾拉知道她。
海莉不住在孤儿院。
她住在几公里外一个还算体面的社区,只是因为离家近,偶尔被送到这里来上课。
艾拉不喜欢她。
不喜欢她那副仿佛天生就该被环绕的样子。
不喜欢她脸上天真无邪的笑容。
在艾拉看来,她的笑容背后是无意识的炫耀——炫耀她拥有这里所有女孩都渴望却得不到的东西:温暖的家庭,漂亮的衣服,自由进出外面的世界,以及因为家人宠爱理所当然的自信。
她更不喜欢像布兰奇和多丽丝那样,围着海莉打转,用夸张的语气恭维她,或者转述从她那里听来的零星消息。
那种讨好巴结的姿态,她打心眼儿里不舒服。
艾拉默默走到后排角落的座位坐下。
“所以我就求了妈妈好久,她才答应给我买的!”海莉清脆的声音传来,“你们是没看到,百货公司里还有更多漂亮的款式呢。那些裙子摸起来像云朵一样……”
周围响起一片羡慕的惊叹声。
“哦,海莉,你真幸运!”
“你妈妈对你真好!”
……
“下次能带我们去看看吗?”
一个女孩怯生生地问,立刻被布兰奇瞪了一眼,讪讪地闭了嘴。
海莉咯咯地笑,没再说什么。
她享受这种被聚焦的感觉。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脚边一个精致的绣花布袋里拿出了几本书。
不是教室里枯燥的识字课本或者宗教小册子。
封面是彩色的,印刷穿着华丽衣裙的男女,标题是几个花哨的字体。
“看!我还带来了新的!”海莉扬了扬手里的书,“上次你们不是都说没看够吗?这次我多带了几本!”
人群骚动起来。
女孩们的眼睛都亮了,连布兰奇也忍不住往前凑了凑。
艾拉知道那是什么。
海莉偶尔会带来的爱情小说。
她没看过,甚至没有靠近看过封面。
但她从其他女孩的交谈中知道那里面写的是关于绅士和淑女之间、远离柴米油盐的浪漫故事。
她觉得那很虚幻。
甚至有点愚蠢。
现实是冰冷的床板、寡淡的饭菜和米勒小姐尖利的斥骂。
那些书本里的东西像另一个世界的浮光掠影,与她无关,引不起她的兴趣。
书很快被分发一空。
拿到书的女孩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捧着,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红晕。
没有拿到的,则围在拿到书的人身边,恳求着轮流看。
教室里充满了嗡嗡低语和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平日里上课前死气沉沉的氛围被这几本小说驱散了不少。
艾拉看着斑驳的石板桌面,对周围的躁动没反应。
米勒小姐还没来。
海莉分发完书,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影响力”。
她忽然注意到独自坐在后排的艾拉——那个从不参与她们话题的红头发女孩。
艾拉因为坐得太久,想稍微活动一下。
她起身准备去窗边站一会儿,不得不从海莉身边经过。
海莉抬头对着艾拉露出笑容。
她的笑容很明亮。
带着未经世事的纯粹友好,或许还有对她孤独处境的好奇。
但艾拉不喜欢这个笑容。
她的嘴角勉强向上牵动了一下,算是回应,目光迅速移开,加快了脚步。
海莉看着她匆匆走过的背影,脸上笑容淡了些。
她微微歪了歪头,有些不解。
*
上午的课程依旧是枯燥的教义问答。
米勒小姐的声音平板无波,像在念诵某种咒语。
窗外的天空一直是阴沉,好像永远不会放晴。
下课铃响后,女孩们鱼贯而出。
一些拿到书的女孩迫不及待地聚在一起,头碰头继续阅读讨论。
艾拉收拾好东西,独自走向后院荒芜的花园。
这里没什么可看的——几丛耐寒的灌木在冷风中瑟缩,泥土地大部分裸露着,一些的杂草在墙角缝隙里生长。
角落里有一个旧的秋千架,两根粗麻绳拴着一块长木板。
这是几年前某个慈善组织捐赠时留下的,如今很少会有孩子来玩。
艾拉走过去,坐在冰冷的木板上。
脚尖轻轻点地,让秋千缓慢地晃动起来。
这是她少数能感到片刻安宁的地方。
她望着孤儿院高大的的围墙,思绪有些放空。
奥唐纳太太虚假的承诺、米勒小姐恶毒的诅咒、布兰奇和多丽丝的欺凌、安妮怯懦的眼神……
所有这些碎片,构成了她生活的全部。
沉闷,压抑,看不到出口。
突然,背后传来一股力量,推了秋千一下。
秋千猛地向前荡去。
幅度不大,但还是吓得艾拉低低惊呼一声。
她抓紧麻绳稳住身体,猛地回过头。
站在她身后的是海莉·福斯特。
海莉似乎也没想到艾拉反应这么大,脸上露出一丝歉意。
她眨了眨明亮的棕色眼睛:“抱歉!我看你荡得太慢了,想帮你一下。”
艾拉的心脏还在咚咚直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那瞬间涌上的惊慌和不悦,摇了摇头:“……没事。”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
秋千慢慢停了下来。
海莉走到秋千架旁边,手扶着铁架。
她看着艾拉,主动开口:“你……还不用回去干活吗?”
艾拉看了她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还在这里。
“等下要去缝补室。”她回答。
“哦。”海莉点点头,然后解释道,“我今天留在这里,跟我姨妈住。”
艾拉知道。
院长沃特福德夫人在孤儿院主楼里拥有一间温暖的大卧室,那个房间是她们这些睡在集体宿舍的孩子无法想象的舒适。
她没有接话。
海莉似乎有些没话找话。
她又提起了那些书。
“我今天带了好多书过来。你看,她们,”她指了指远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几个女孩,“都求着我给她们带,她们可开心了。”
她喜悦地分享着,语气里还有一丝炫耀。
艾拉听着,目光重新投向围墙,一句话也没有说。
风吹起她额前散落的红色发丝,拂过她没什么表情的脸。
海莉看着她的侧脸,那股刚才被众星捧月的兴奋感慢慢冷却了。
她感到莫名的挫败。
这个红头发的女孩,为什么对她,对她带来“外面世界”的精彩如此无动于衷?
她脸上露出忍不住好奇的神情,向前凑近了一点:“你、你……不想要吗?”
艾拉转过头看向她,疑惑不已。
“什么?”她没明白海莉在指什么。
海莉从她的绣花布袋里又掏出了一本小册子。
淡粉色的封面上画着一个用手帕掩面、眼神哀怨的少女。
“这个啊!”海莉把书递到艾拉面前,眼睛亮晶晶的,“爱情小说!你没看过吧?可好看了!里面讲的是一个穷苦的女工,遇到了一位英俊富有的子爵……”
艾拉看着那本粉嫩的小册子,又抬头看了看海莉充满期待的脸。
她心里的抗拒感又升了起来。
她对这种编织梦幻的东西确实提不起任何兴趣。
现实已经足够沉重,不需要再用虚假的浪漫来对照出自己的不堪。
“我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她打断海莉的话。
海莉脸上的期待神情瞬间僵住了。
然后迅速转为被冒犯的气恼。
她好心分享自己珍视的“宝贝”,却被如此干脆地拒绝!
她鼓起了腮帮子,赌气一般把手里的书“啪”地扔在艾拉的腿上。
“哼!你不看就算了!”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明显很不满,“你不看就给……给那个头发黄黄的、瘦得像根柴火棍的女孩看!反正她肯定喜欢!”
海莉形容着安妮的外貌。
但显然她并不知道她的名字。
说完,她像是再也不愿意多看艾拉一眼,气呼呼地转身朝主楼的方向走去。
那条漂亮的蓝色发带在她脑后一甩一甩的。
艾拉坐在秋千上,看着海莉消失在门廊的阴影里。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腿上粉色的小册子。
它躺在那里,与她粗糙的衣服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她伸手拿起那本书。
纸张比她们用的练习本好多了。
随手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间,偶尔夹杂着一些夸张的插图。
她看到诸如“他炽热的目光”、“她悸动的心”、“命运的邂逅”之类的词句。
合上书,她又抬头望了一眼海莉离开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真是……莫名其妙。
4.坠落
几个月的光景转瞬即逝。
艾拉身上没留下太多成长痕迹。
孤儿院的日子也是一样的毫无波澜。
然而,死水之下亦有暗流。
近来,孤儿院里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躁动,在女孩们间迅速传递。
源头指向了主楼三层——沃特福德夫人居住的地方。
那里与孩子们的活动区域隔绝。
能听到噼里啪啦的敲打声,看到陌生工人搬运新的家具进去,似乎在修缮。
有一两次,艾拉嗅到了新鲜油漆的味道。
女孩们,包括布兰奇和她的小团体,都在暗中观察。
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艾拉心里隐约有个猜测,却不愿深想。
直到某一天,消息彻底传开了:海莉·福斯特,那个曾经众星捧月、穿着精致蕾丝裙子的女孩,她的父母——沃特福德夫人唯一的姐姐和姐夫——在一次马车事故中双双意外去世了。
紧接着,更确切的消息传来:海莉要被接到孤儿院来住了。
这下,连最迟钝的女孩也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
布兰奇和多丽丝议论得最为起劲。
“听说了吗?”多丽丝挤眉弄眼,“海莉家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在社区里也是体面人家。她父亲是个小有名气的律师呢,留下的钱和房子,足够她舒舒服服过到出嫁了。”
“可不是吗?”布兰奇抱着手臂,嘴角撇了撇,“可她那个好姨妈,居然迫不及待地把她接到这儿来?放着好好的小姐日子不过,来跟我们挤这破地方?你们信吗?”
周围几个女孩配合地摇头。
“还能为什么?”布兰奇冷笑一声,“控制她呗。等她一到十七八岁,随便找个有点钱的老男人把她嫁出去。到时候,她姐姐姐夫留下的所有东西,不就顺理成章都归她这个监护人了?啧啧,真是打得好算盘。”
她们嘴上振振有词,说着“可怜的海莉”、“一下子从天堂掉到地狱”。
但艾拉清楚地看到她们眼中的幸灾乐祸。
看吧,那个曾经高高在上、拥有她们渴望的一切的女孩,如今也要跌落下来,和她们一样。
甚至可能比她们更惨——她们至少习惯了这里的灰暗。
而海莉呢?
她能从那份骤然失去的光明中适应过来吗?
对于艾拉自己而言,她幸灾乐祸吗?
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回答:当然。
她无法忘记海莉刺眼的笑容,仿佛沐浴在阳光下,从未经历过风雨。
无法忘记她递过那本粉色小说时施舍般的态度。
如今,命运给了海莉沉重一击,将她从那个艾拉无法触及的世界狠狠拽落。
艾拉无法产生丝毫同情。
她甚至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看,你也不是特殊的。
命运的残酷,并不会因为你有漂亮的裙子和珍珠耳饰就避开你。
但她并不想像布兰奇她们那样,装作一副心疼惋惜的模样,背后却兴奋地咀嚼着他人的不幸。
她对海莉情绪更为复杂:
有那一丝快意;有对命运无常的唏嘘;或许,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物伤其类的微澜。
毕竟,她们现在某种程度上算是同病相怜了?
不。
艾拉立刻否定了这个念头。
海莉至少还有姨妈。
而自己从一开始就一无所有。
*
没几天,预言成真。
海莉搬了进来。
没有欢迎仪式,她就像一件不被期待的行李,在一个灰蒙蒙的下午被沃特福德夫人亲自领进了孤儿院。
她开始全程和她们一起上课。
沃特福德夫人表现得格外“关怀”:亲自送她到教室门口,当着所有女孩的面,用刻意放柔的声音说:“海莉刚来,心情有些不好。你们都是年纪相仿的孩子,要多多照顾她,知道吗?”
女孩们喏喏应是。
海莉依旧穿着与周围格格不入的衣服。
不过不是之前那样鲜亮的裙子,而是款式庄重的丧服。
她的棕发依旧梳理整齐,却失去了往日的光泽,简单束在脑后,没有任何装饰。
变化最大的是她的神情:曾经笑语盈盈的脸庞,此刻蒙上了一层灰翳,眼神空洞,嘴唇紧抿。
她沉默地坐在分配的座位上。
对周围的一切,包括米勒小姐的讲课,都毫无反应。
她不和她们一起在喧闹的餐厅吃饭——据说是在沃特福德夫人的小客厅单独用餐。
不参与任何游戏。
晚上自然也睡在院长房间隔壁那间新收拾出来的小房间里。
这种特殊化持续了没几天。
突然有一天,海莉出现在大家面前时,换上了和所有孤儿院女孩一样的粗布裙子。
虽然她那身明显是崭新的,没有补丁。
但样式和颜色,与众人再无区别。
而她也渐渐开始在餐厅和女孩们一起进餐。
这变化立刻引发了新一轮的议论:
“看吧,我就说!”晚餐后,布兰奇带着胜利者的姿态对簇拥着她的女孩们说,“她姨妈动作真快。这就迫不及待要抹去她最后的‘与众不同’了。”
“说是为她好,怕她被孤立呢!”多丽丝模仿着沃特福德夫人的语气,尖声尖气地说,“呸!不就是想更快地控制她,让她认清现实,乖乖当个待价而沽的孤儿吗?”
“真是可怜啊……”另一个女孩附和着。
艾拉端着空盘子从她们身边经过,心里一阵翻涌。
她觉得恶心。
恶心布兰奇她们虚伪的“洞察”和落井下石。
也恶心这所孤儿院里充斥着的吞噬个性的无形力量。
海莉的坠落是一场悲剧。
而围观者的幸灾乐祸,则更令人作呕。
艾拉看了一眼独自坐在角落的海莉。
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
明明穿着统一制服,却依然与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艾拉心中那点黑暗的快意早已消散,心中五味杂陈——
看,这就是现实。
无论你曾经拥有什么,最终都会被剥夺、被同化,被淹没在这片灰色的洪流里。
她收回目光,走向餐具回收处,将盘子放下。
餐具间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但在这片压抑的喧嚣中,微不足道。
5.意外事件
艾拉知道孤儿院后面有片小树林。
它很茂盛,但与刻意修剪过的花园不同——花园的茂盛是被驯服的:杂草有人拔,枯枝有人捡。
边界清晰,一目了然。
但树林不一样。
那是一片真正野生的地方。
树林边缘尚算明朗,生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苹果树和一些低矮灌木。
夏末秋初的特定日子里,她们这些年纪稍大的女孩,会在老师米勒小姐或者汉森太太的严密看管下,被允许进入边缘地带采摘野苹果,用于制作苹果酱。
但再往深处,便是绝对的禁区。
浓密的树冠层层交织,遮蔽了大部分天光。
即使是在白天,林间也显得幽暗阴森。
地面上堆积着厚厚的叶子,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腐木味,以及属于荒野的咸腥气息。
关于树林深处有什么,女孩们之间流传着各种传言:有人说那里有废弃矿井,掉下去就再也上不来;有人说住着被社会遗弃的麻风病人;更普遍的说法是,那里“闹鬼”,有不干净的东西徘徊,任何擅自闯入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这些传言的真假无人考证,但米勒小姐和汉森太太每次带她们去采摘时,都会严厉警告——“绝对不许离开视线范围,绝对不许往深处走!”——她们自己望向那片幽暗时严肃的神情,也足以让大多数女孩望而却步。
艾拉对那片树林怀有复杂的情绪。
它阴森,令人不安,充斥着不同于孤儿院内部人造的压抑感。
但那种原始、未被规则驯服的神秘野性,某种程度上又深深吸引着她。
她偶尔会趁在花园活动的间隙,隔着栅栏远远望向那片墨绿色的边界,想象自己消失在其中。
但理智和恐惧总是很快将她拉回现实。
*
海莉出事,就在一个多雾的深秋下午。
那天并非采摘日。
但不知为何,海莉独自一人跑出了主楼,并且不知用什么方法越过花园的边界,进入了那片小树林。
起初,没人注意到她的消失。
直到晚餐时间,沃特福德夫人发现海莉没有像往常一样出现在她的小客厅,才开始慌乱地寻找。
整个孤儿院都被惊动了。
女孩们被勒令待在餐厅和活动室,不准随意走动。
沃特福德夫人平日里的冷静荡然无存。
她脸色煞白,在门厅来回踱步,声音尖利地指挥着米勒小姐和汉森太太带人四处搜寻。
艾拉甚至听到她颤抖着声音提到要报警——这在圣玛丽孤儿院几乎是不可想象的事情,意味着管理的严重失职。
外面天色迅速暗沉下来。
浓雾弥漫,给搜寻工作带来了极大困难。
餐厅里点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许多女孩的脸上交织着恐惧、好奇和一丝兴奋。
布兰奇低声对多丽丝说:“看吧,我就说她受不了。肯定是想逃跑,或者……可能更糟。”她好像在隐隐期待着什么。
艾拉坐在角落,心里不像其他人那样充满戏剧化的猜想。
她反而感到冰冷的寒意。
那片树林,在夜晚和浓雾的加持下,会变得何等可怕?
海莉——一个刚刚失去一切、穿着不合身粗布裙子的女孩——独自在里面……
艾拉几乎可以想象她被黑暗和未知彻底吞噬的恐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气氛越来越凝重。
沃特福德夫人几乎要崩溃。
她靠在门框上,用手帕捂着嘴,肩膀微微颤抖。
就在绝望几乎要淹没她整个人时,外面一阵骚动。
是汉森太太。
那位新招聘来、平日里沉默寡言、身材比米勒小姐明显高大粗壮的女教师,抱着一个穿粗布裙子的人从浓雾中走了回来。
那人的妻子上沾满了泥污和枯叶。
就连汉森太太自己的衣服也被划破了几处,头发凌乱,神情疲惫。
她怀里抱着的正是海莉。
女孩的头无力地垂着,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睛紧闭,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分不清是汗水、泪水,还是林间的雾气。
她似乎完全失去了意识——或者因为极度的恐惧,陷入了僵直状态。
沃特福德夫人尖叫一声扑了上去,从汉森太太怀里接过海莉,紧紧抱住,语无伦次地喊着她的名字。
汉森太太简单地汇报了几句:“在靠近老溪涧的那片洼地找到的。她差点滑下去,吓坏了。不过没受伤,就是冻得够呛。”
老溪涧?
女孩们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那已经远远超出了她们被允许活动的范围,是传言中非常危险的区域之一。
海莉被沃特福德夫人迅速抱回了房间。
门紧紧关上。
后续如何,无人知晓。
但那天晚上,院长房间的灯火亮了很久,厨房被破例要求烧了很多热水。
汉森太太因此得到了沃特福德夫人的感谢。
这位平日存在感不高的女教师只是默默接受了,然后很快又恢复了往常的状态,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救援只是她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而海莉,在房间里待了几天后才重新露面。
她更加沉默,眼神里的空洞更深了,身体偶尔会毫无预兆地颤抖。
仿佛还残留着那片树林的阴霾。
没有人敢问她为什么会跑进树林深处,那天下午究竟发生了什么。
这成了一个被浓雾包裹的迷。
*
艾拉对汉森太太的印象,从几个月前她进入圣玛丽孤儿院那天起,就几乎没有变过。
这个女人像是一面阴冷破旧的墙壁:她又高又瘦,面容枯槁,颧骨突出,肤色苍白,总是把头发在脑后梳成一个紧紧的小髻。
她的嗓音很低沉,惜字如金。
如果不是那头长发和衣物下依稀可辨的女性曲线,艾拉几乎要以为她是个男人。
大部分时间,她只是沉默地履行职责——管理女孩们的日常杂务,分发物品,监督清洁。
她不像米勒小姐那样严厉,却更让人不敢靠近。
总之,汉森太太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气质。
艾拉本能地觉得应该远离她。
她们之间没有过直接交流。
汉森太太的目光扫过女孩们时,也像是清点物品,不带什么温度。
艾拉不止一次听到布兰奇和她那几个跟班私下里用轻蔑的语气议论汉森太太:
“瞧她那样子,像个活骷髅。”
“老处女一个,整天板着脸,吓唬谁呢?”
“她说她丈夫叫汉森?真的假的?就她那样的女人,也会有男人要?”
“肯定是编的啦,为了面子上好看点,不然一个老姑娘怎么在孤儿院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