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充满恶意的揣测,艾拉听着,不参与,也不评价。
她知道汉森太太除了担任生活老师,还有一项固定的工作——定期去那片小树林巡视,检查边界,处理一些杂物。
也正因如此,那天海莉走失,熟悉地形的汉森太太才能那么快找到她。
6.破冰
一周后,沃特福德夫人下达了明确禁令:严禁任何人在没有老师陪同下靠近小树林,甚至不许跨过花园靠近树林那一侧的栅栏。
即使是采摘,现在也增加了一位老师看管,通常是米勒小姐和汉森太太一起,生怕再出纰漏。
这天下午,自由活动时间。
艾拉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布兰奇和多丽丝几个人靠在离她不远的窗边,声音不大不小地抱怨着:
“真是烦死了,”布兰奇用指甲刮着窗台的漆皮,“现在看管得这么严,连花园后面都不让靠近,杰森的信怎么送进来?”
多丽丝附和道:“就是,都怪那个海莉·福斯特,娇生惯养,没事往树林里跑什么?自己想不开,连累我们所有人。”
“可不是吗?害得我们活动范围都小了,”另一个女孩撇着嘴,“希望她下次别又搞出什么麻烦。”
艾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杰森。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但这一次,艾拉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感到疑惑了。
她早就从女孩们零碎的议论中拼凑出了真相:
布兰奇不知通过什么途径,认识了前来捐赠的一位富商的儿子,名叫杰森。
两人似乎秘密传递信件以保持联系。
艾拉不清楚细节,也不想知道。
她对这种建立在对外面世界虚幻憧憬上的联系提不起兴趣。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投向院子角落的秋千架。
海莉坐在上面。
秋千没有晃动,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木板上,背对着主楼,朝向那片如今看守得更严的小树林。
艾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也是在这个秋千上,海莉从后面推了她一下,然后露出让她不舒服的笑容,硬塞给她那本粉红色的爱情小说。
当时她觉得海莉天真得莫名其妙。
现在,那份天真彻底消失了。
艾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泥土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直到她走到秋千架旁边,海莉才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绷紧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们中间隔着几步距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远处传来笑声,更衬得这边安静得过分。
艾拉看着海莉的侧脸:嘴唇紧绷,眼神空洞,望着树林的方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安慰?
她并不想安慰她。
询问那天的事情?
那与她无关,而且无疑是揭人伤疤。
最终,她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风有点凉,一直坐着会感冒。”
海莉像是没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艾拉以为她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准备转身离开。
“那里……没有路。”海莉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艾拉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是在说那片树林。
海莉依旧没有看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树都长得一样……藤蔓会绊脚……还有声音……很多奇怪的声音……”
她恍惚地梦呓:“汉森太太找到我的时候……我好像……听到她在对什么人说话……”
艾拉心里微微一动。
汉森太太在对谁说话?在那种地方?
但她没有追问。
海莉的状态明显不对,这些话可能只是惊吓过度后的混乱记忆。
又是一阵沉默。
海莉慢慢转过头看向艾拉,眼里毫无神采。
她盯着艾拉看了几秒,轻声问:“那本书……你看了吗?”
艾拉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摇了摇头:“没有。”
海莉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哦。”她再次望向树林。
艾拉看着海莉的侧影,觉得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
她转过身离开了秋千架。
那本被她随手塞在床垫底下的粉色小册子,她依旧不打算去看。
只是海莉刚才那句关于汉森太太的话,在她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汉森太太在树林里,跟谁说话?
艾拉脚步有些迟疑。
回去?
回到那个充满窃窃私语和布兰奇她们刺耳笑声的活动室?
她回头看着海莉僵直的背影,仿佛透着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
她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
艾拉深吸一口气,又慢吞吞地挪了回去。
这次,她挨着海莉坐下,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海莉没有反应,依旧望着树林。
艾拉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点话说。
说什么?说今天的燕麦粥好像没那么稀?说米勒小姐的头发好像比昨天更油了?
这些显然都不合适。
“那个……”她声音干巴巴的,“其实……树林里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些树,还有额……鸟。”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安慰?
海莉一动不动。
艾拉更尴尬了,感觉自己像个傻瓜。
她绞尽脑汁,试图回忆有没有什么能让人开心点的事情。
可她贫瘠的生活里实在找不出什么有趣的素材。
她想起偶尔听汉娜太太哼过的跑调小曲,或者……或者安妮上次摔倒时笨拙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不成调地哼了两句,然后说:“汉娜太太每次哼这个,锅里的汤好像都会咸一点。”
海莉没反应。
艾拉有点急了,又硬着头皮说:“还有……安妮,你知道吗?她上次去晾衣服,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差点一头栽进洗衣桶里。”
她一边说,一边笨拙地比划,试图重现那滑稽的一幕。
她偷偷瞄了一眼海莉。
对方还是那副魂游天外的样子。
艾拉心里开始打鼓,觉得自己简直蠢透了。
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些徒劳的努力?
在海莉这个见过世面的“大小姐”眼里,自己这些拙劣的表演,恐怕就像马戏团里蹩脚的小丑吧?
羞耻和挫败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闭上嘴,决定不再自取其辱,准备起身离开。
“噗。”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艾拉猛地转头。
海莉的肩膀微微耸动,笑声从她喉咙里溢了出来。
她似乎想忍住,但没能成功,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有生气的表情。
艾拉愣住了。
她看着海莉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成功了?
她把海莉逗笑了?
但紧接着,更强烈的羞窘感席卷了她:海莉的笑声,在她听来,仿佛是在嘲笑她:看啊,这个孤陋寡闻的孤儿,试图用厨房帮工的跑调和另一个孤儿的笨拙来取悦我。
艾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扭过头,装作看向远处的灌木丛。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那笑声也与她无关。
然而,海莉的笑声渐渐平息后,她并没有像艾拉预想的那样嘲讽她,反而顺着最后那句关于安妮的话接了下去:“是吗?我好像有点印象……她是不是头发有点黄,很瘦的那个?我记得她好像也不太说话。”
艾拉僵着脖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海莉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漫无边际地说起来:“我以前家里也有个女仆,有点笨手笨脚的,有一次擦花瓶,差点把爸爸最喜欢的一个古董花瓶打碎,吓得她脸都白了……”
她平淡地讲述着那个女仆的糗事。
不再像以前那样炫耀,更像是在分享一段普通的记忆。
艾拉起初还沉浸在羞愤中,对海莉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模糊地听到“女仆”、“花瓶”之类的词,心里还在纠结自己刚才的失态。
“你在听吗?”海莉突然停下叙述,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
“啊?在听。”
“那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
艾拉根本就没仔细听。
她的脸此刻“轰”地一下更红了,像烧起来一样。
她支吾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海莉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你没在听。”她肯定道,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艾拉臊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海莉没有为难她,很好心地又说了一遍:“我说,那个女仆后来把花瓶稳稳地放回去了,自己却吓得腿软,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她看着艾拉,追问了一句:“这次听清了吗?”
艾拉抿紧嘴唇不吭声。
她当然听清了。
“听清了吗?”
艾拉被她问得没办法,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听清了。”
海莉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她没有再继续女仆的话题,转而问道:“那你呢?你以前……在来这儿之前,住在哪里?”
艾拉怔了一下。
她很少回想以前,那像是一个模糊而疼痛的梦境。
“芝加哥闹市区里的一条小街。”
她没有提母亲,没有提奥唐纳太太。
“闹市区啊……”海莉好奇地重复,但没有嘲笑,“我很少去那边,妈妈总觉得那儿人太多,太吵闹,灰尘大。你家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
“没什么好玩的。”艾拉生硬地回答,接着又补充道,“街角有个面包店,有时候……能闻到烤面包的香味。”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两个人竟然聊了下去。
艾拉发现,当放下先入为主的偏见后,海莉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娇气无知。
她会因为艾拉描述如何偷偷藏起一小块糖而惊讶地睁大眼睛,也会对艾拉提到隔壁邻居家那只总来偷食物的坏猫发表意见。
她说话的方式有点天马行空,偶尔冒出一些艾拉听不懂的词汇。
这是艾拉来到孤儿院后,第一次和人进行这样的对话。
感觉有点奇怪。
但并不坏。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晚风更冷了。
活动时间快要结束了。
海莉的话渐渐少了,脸上的光彩也黯淡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相互绞着的手指。
艾拉心里生出了莫名的不舍。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海莉的手背。
“该回去了。”她说。
海莉抬头看了她一眼,反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艾拉被抓得有点疼,但没有挣脱。
“还会……有时间的,”她笨拙地说,“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她拉着海莉站起来,准备往回走。
就在她们背对着那片幽暗的小树林时,海莉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也许……”她轻轻地说,“我应该再去看看……”
艾拉脚步一顿,看向海莉。
海莉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一片沉寂,刚才聊天时那点鲜活气仿佛只是个幻觉。
那句轻飘飘的话消散在风里。
艾拉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她皱了皱眉:“别想其他事了。快走吧,要关门了。”
海莉没有再说什么。
她任由艾拉拉着,一步一步,走回那栋在暮色中愈发阴森的孤儿院主楼。
7.朋友
接下来的日子,艾拉和海莉似乎成了某种固定组合。
自由活动时间,海莉总会自然地走向艾拉所在的角落——秋千架,或是活动室靠窗的位置。
她们会交谈。
内容依旧大多是海莉起头,天南地北。
有时回忆过去家里的琐事,有时抱怨孤儿院桌椅老旧的教室,有时沉默地对坐着,但气氛很融洽。
准确地说,是海莉单方面想要靠近艾拉。
想要将她们偶然的交集,固定成一种名为“朋友”的关系。
艾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起初,陌生的暖意在她心底滋生。
但很快,理智占据了上风。
海莉是谁?
她是沃特福德夫人的外甥女。
即使父母双亡,穿着和她们一样的衣服,她依然是特殊的。
院长看她的眼神,老师们对她的额外关照,甚至布兰奇她们酸溜溜的议论,都证明了这一点。
和海莉走得太近,意味着将自己置于引人注目的位置。
而艾拉多年来在孤儿院的生存哲学,核心就是“隐形”。
不惹麻烦,不引人注意,像墙角的影子一样默默存在,直到熬到离开的那一天。
和海莉做“朋友”?
太高调了。
布兰奇她们会怎么想?米勒小姐会怎么看待?沃特福德夫人呢?
艾拉几乎能想象到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猜疑、嫉妒、好奇……她讨厌这种感觉!
而且,在这个孤儿院,海莉本身就是一个无法忽略的存在。
她的过去,她的遭遇,她与院长的关系,都让她无法真正融入这片灰色的背景。
艾拉不想被“无法忽略”所牵连。
她只想安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微妙的自尊在她心底作祟。
和海莉做朋友?
难道要艾拉像布兰奇她们那样去巴结她吗?
不,她做不到。
即使海莉现在落魄了,她曾经拥有的世界,依然是艾拉无法想象的。
两人无形的差距让艾拉感到不安。
于是,在清晰地意识到海莉的意图后,艾拉开始不动声色地后退。
她先是减少在公共场合与海莉同时出现的机会。
如果海莉走向她,她会借口要去帮忙打扫、去缝补室,匆匆离开。
她希望海莉能明白这个信号,去发展别的“朋友”。
毕竟,在这所孤儿院里,想通过接近海莉来间接讨好沃特福德夫人的人绝不在少数。
比如多丽丝,就曾几次试图加入她们的谈话。
然而,海莉似乎认准了她。
对于艾拉的回避,她起初只是困惑。
然而,艾拉已经整整五天,找各种借口逃避与她单独相处了。
*
这天,午餐时。
海莉端着盘子,试图坐到艾拉旁边的空位。
艾拉立刻用手按住那个位置,头也不抬:“抱歉,这里有人了。”
那里明明空着。
海莉站在那里,盯着她看了几秒。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开了。
下午,活动时间。
海莉在走廊里拦住艾拉。
“等会儿能不能一起去活动室靠窗的位置坐坐?”她低声说。
艾拉垂着眼眸说:“我……我有点不舒服,想回房间睡一会儿。”
这已经是她这周第三次用“生病”做借口了。
海莉抿紧嘴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艾拉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但她还是硬着心肠,转身快步走向通往宿舍的楼梯。
回到房间,多丽丝和安妮都不在。
艾拉反手就将门锁上了。
这是她的习惯。
每当独自在房间时,她总会锁门。
仿佛门板和锁匙能给她虚幻的安全感——隔绝外界的窥探、议论,以及某人让她无所适从的靠近。
当然,在舍友回来之前,她会记得把门打开。
仿佛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一个可以随时被打开的房间里休息。
她躺到床上,拉过薄毯盖住身体。
说是回来睡觉,但其实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海莉困惑的眼睛,一会儿是布兰奇可能投来的讥讽目光,一会儿又是沃特福德夫人看不出情绪的脸……
她翻身面对墙壁,试图将这些杂念驱赶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艾拉?你在吗?”
是海莉!
艾拉身体一僵,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
敲门声又响起,稍重了些:“艾拉?”
她继续沉默,希望海莉能以为自己真的睡熟了而离开。
然而,海莉并没有走。
她明显气恼了:“艾拉!我知道你醒着!开门!”
艾拉皱紧眉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也开始冒火。
她为什么要这么纠缠不休?
“你再不开门,我就去找我姨妈拿备用钥匙了!我说到做到!”
她要去找沃特福德夫人拿钥匙?
那事情就闹大了!
“啧!”艾拉烦躁地掀开毯子坐起来,一股火蹭蹭往上冒。
她赤着脚快步走到门前,拉开门锁,猛地将门拉开一条缝——
“别吵了!我说了我生病了!”
门外的海莉显然没料到她会发火,被吼得后退了半步,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神情转而变得错愕。
艾拉心一缩。
她……她刚才对海莉发脾气了?
用那种她从未对人用过的粗暴语气?
两人隔着门缝,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走廊里昏暗的光线勾勒出海莉苍白的面容。
艾拉站在门内,手指紧紧抠着门框。
她以为海莉会生气地反驳,或者委屈地哭,甚至可能转身去找她姨妈。
然而,海莉沉默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艾拉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准备关上门的时候,海莉却突然轻声问:“你病的……怎么样?严重吗?”
她往前凑近了一点,试图从门缝里看清艾拉的脸:“需不需要我去帮你跟汉森太太说一声,拿点药?”
艾拉僵在原地。
她预想了海莉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关心。
海莉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病得难受,更加担忧了:“你哪里不舒服?头疼?还是着凉了?我看你中午就没吃多少东西……要不要喝点热水?我去厨房看看能不能帮你要点热水来?或者……晚上我给你送饭过来?”
她一句接一句地问着,眼睛里满是忧虑。
听着这些絮叨,艾拉的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她慌忙地低下头,不想让海莉看见自己的脆弱。“不用……”她哑声说,“我……没事。”
海莉停下来看着她。
沉默了片刻。
又过了一会儿,海莉再次试探问:“艾拉……是……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艾拉抬起头,满眼震惊地望向门外的海莉。
海莉有些纠结,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询问艾拉:“你最近怎么了?为什么总是躲着我?是……是我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吗?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觉得你……好像突然变得很讨厌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改的。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和你说话,挺开心的。”
“我不想……又变成一个人。”
艾拉怔住了。
第一次。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认真地关心她的情绪,在意她的疏远,甚至反省自身是否做错了什么。
在艾拉的世界里,她一直是那个被忽视、被安排、被斥责的存在。
她的喜怒哀乐,无人在意。
她是否生病,是否难过,是否感到孤独,从来都不重要。
可海莉,这个她一直认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本该对她不屑一顾的女孩,却如此执着地试图敲开她紧闭的心门。
甚至因为她的回避而感到自责。
海莉看着艾拉明显动容的脸,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用不确定却又充满期待的语气问:“艾拉……我们是朋友,对吧?”
走廊里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艾拉看着海莉眼里映照着自己有些狼狈的身影。
朋友?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她从未真正拥有过。
她一直觉得,在这所孤儿院里,所谓的“朋友”不过是暂时的同盟,或者更糟,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可是……
艾拉沉默了几秒钟。
“是。”
她听到自己的喉咙发出了一个轻微的音节。
说完,她低下头,不敢去看海莉的反应。
门外的海莉发出一声喜悦的呼气。
她接着说:“那……你好好休息。如果晚上还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再见,艾拉。”
“再见……海莉。”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艾拉低着头站在门内。
门还开着一条缝,外面昏暗的光线透了进来。
她抬手用袖子擦去眼角残留的湿意。
心里有一种陌生而暖融融的东西缓慢流淌开来。
朋友?
朋友。
艾拉·史密斯和海莉·福斯特是朋友了。
8.感情萌芽
渐渐的,艾拉和海莉真的建立起了“友谊”。
她们一起度过自由活动时间,分享各自的见闻——大多是海莉在说,艾拉在听。
海莉从那次树林事件和后续的疏远风波中恢复了生气。
她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又变得像刚来孤儿院时那样,有点不自觉的挑剔——抱怨设施老旧,嫌弃活动室简陋。
艾拉也被她感染了些。
嘴角会在她天马行空的想象中微微上扬。
她发现自己会留意海莉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分发水果时,如果自己的那份看起来稍好一点,她会犹豫要不要留给海莉——虽然海莉通常不会接受,反而会把自己在沃特福德夫人处得到的美味甜品分给艾拉。
这种互动是艾拉过从未经过的。
然而,当独自一人,夜深人静,或者海莉被沃特福德夫人叫去说话的空隙,现实感便会重新攫住她。
她会清晰地意识到,她和海莉的“一样”只是暂时的假象。
海莉的未来,和她们这些真正的孤儿截然不同。
再过四五年,海莉就会离开孤儿院。
沃特福德夫人会为她安排一桩“体面”的婚姻——一个家境殷实的男人,一个有花园的房子,生儿育女,过上艾拉只在小说插图中见过的“正常”且“幸福”的生活。
而她呢?
她和多丽丝、安妮一样,命运几乎可以预见。
十五六岁,最多十七八岁,被安排出去——
运气好,进中产家庭做女仆——从早到晚擦银器、洗地板,仰人鼻息,换取微薄薪水和一间地下室。
运气差,去裁缝店、洗衣房,永无止境地重复劳动,磨损视力,熬坏身体。
极其幸运的情况下,遇到一个不那么苛刻的主人,或者凭借手艺攒下一点钱——四五十岁,人老珠黄,但勉强不至于流落街头。
但更多不幸的呢?
艾拉不敢细想。
她知道一个词——“妓院”。
第一次听到,是从布兰奇那个相好杰森口中。
杰森的母亲来孤儿院参观,沃特福德夫人亲自作陪。
艾拉偶然撞见杰森和布兰奇躲在储藏室角落里窃窃私语。
杰森十八岁,正准备上大学,用少年人虚荣的口吻向布兰奇吹嘘:“我表哥,在大学城那边,他去过妓院!”
“嘿,那里的女人,只要给钱就……男人和女人就那么回事,你懂吗?”
艾拉躲在拐角后面,心跳加速,脸上发烫。
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谈论的是一种隐秘却赤裸的交易。
布兰奇低声问:“那你……你会去吗?”
“宝贝儿,我当然不会!我有你了……”
艾拉悄悄离开了。
但“妓院”这个词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埋进了她心里。
后来,她又零星听到过这个词,总是伴随着鄙夷、怜悯或讳莫如深的语气。
她将碎片重合,大致明白了那是什么样的地方——一个贫穷女人可能沦落到的最不堪的境地。
她感到生理性的厌恶和深深的恐惧。
于是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拼命工作,哪怕累死,也绝不能沦落到那种地方去。
此刻,艾拉和海莉并肩坐在活动室的角落。
她们的膝盖上摊着本崭新的小说。
这是海莉月初外出时买的。
依旧是爱情小说——之前她硬塞给艾拉,艾拉不屑一顾的那种。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们亲近多了。
艾拉内心深处依旧觉得这些故事脱离现实,不切实际。
但她愿意去读,只因为海莉喜欢。
看到海莉沉浸在故事里,眼睛闪闪发亮,为男女主角的邂逅动容,艾拉心里会生出淡淡的满足感。
然而过后,会伴随着自我鄙夷。
她这是在做什么?“讨好”海莉?
像布兰奇她们曾经做的那样,只是方式更隐蔽?
她厌恶这种想法,但又无法否认——她挺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被人需要,被人分享秘密,被人拉着一起做某件“无聊”却温暖的小事。
“你看这里,”海莉指着书中的一段,轻声念道,“‘他的目光如同最深邃的夜空,里面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写得多美啊。”
艾拉凑过去看了看。
心里想的却是:夜空深邃是因为没有星星,只倒映一个人,那岂不是周围一片漆黑?
这有什么美的?
但她只是“嗯”了一声。
海莉合上书,叹息道:“爱情……真是奇妙。可以让人跨越阶级,不顾一切。”
艾拉笑了笑,没有发表看法。
爱情?
她没有见证过真正的爱情。
她没见过父亲,而母亲留给她的最后印象则是病榻上绝望的模样。
她见过的男人屈指可数——年老的神父,沉默的车夫,偶尔来访的绅士,还有那个轻浮的杰森。
她无法想象“爱情”如何在她所知的充满劳作和贫困的世界里生根发芽。
但她不敢妄下定论,只能安静地听着。
海莉似乎不需要她的回应。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手指摩挲着书页。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说:“艾拉,我觉得……我未来可能会嫁给亨利·莫里斯。”
艾拉怔了一下:“为什么?”
“我就是知道。”海莉笃定道,“我们从小就认识,爸爸妈妈是朋友。他现在在寄宿学校,家里希望他将来当律师或者法官。”
艾拉安静地听着。
亨利·莫里斯。
听起来他是一个体面的男孩,有清晰的未来。
家世相当,父母相识——这几乎是像海莉这样的女孩最标准的归宿。
然而海莉接下来的话让艾拉疑惑了。
“可是我不爱他。”她转过头,神情坦诚,“而且我知道,未来我也一定不会爱上他。”
“为什么?他不好吗?”
“他很好。”海莉点点头,又摇摇头,“彬彬有礼,成绩优秀,家世也好。但是……就是没有那种感觉。你明白吗?就是书里写的——心里怦怦跳,见到他会脸红,看不见会想念……那种感觉。我对他,从来没有过。”
艾拉听得云里雾里。
心里怦怦跳?见到会脸红?
那不就是生病或者害怕时的感觉吗?
这算什么爱情?
但她看着海莉认真的表情,明白她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拥有这么好世俗条件的男人,海莉明确表示不喜欢。
他再好,家世再匹配,前途再光明——她也不喜欢。
这个认知让艾拉的内心感到很奇异。
原来,即使是在她无法触及的“更好”的世界里,也有烦恼——不是嫁不出去,不是嫁的人不能保证温饱,而是嫁给自己“不爱”的人。
不过,对艾拉来说,这实在是一种奢侈的烦恼。
毕竟她都无法确保成年后是否能通过工作保证自己的温饱,
海莉的世界果然和她不一样——即使她们此刻穿着同样的衣服,坐在同一个角落,分享着同一本书。
“你看这个。”海莉拿起了一份报纸,用指尖点着社会版面上的报道,“霍尔特家,听说过吗?纽约那边的新贵,据说他们的钱多得像沙滩上的沙子。”
艾拉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
那些名字和头衔对她毫无意义。
她压根儿没关注过。
海莉显然做了些功课——或者从姨妈那听来了只言片语。
她压低声音,像个小报编辑一样分析:“莱纳斯·霍尔特,约翰·霍尔特的次子。报纸上说,他以前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赛马、喝酒、追女人,跟他哥哥争得你死我活。”她撇撇嘴,“结果他哥哥前几个月赛马出了意外,死了。这么大的家业,全落在这个最不靠谱的弟弟手里了。”
艾拉“哦”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霍尔特?次子?继承家业?
这些词汇像跟她的日常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只觉得那个名字——莱纳斯——听起来有点让人讨厌。
“现在他可风光了。”海莉继续说,“报纸上说他行事很高调,很张扬。不过大家都说……”她凑近艾拉,用对风流韵事既鄙夷又好奇的语调说,“他是很多女人的‘理想情人’,但绝不是个好丈夫的人选。想想看,以前就那么……现在有了更多的钱和权,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理想情人?
不是好丈夫?
艾拉在心里琢磨着这两句话。
对她来说“情人”和“丈夫”都是极其模糊的概念。
她只知道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一个女人依附于一个男人。
一个“不好”的丈夫,大概就意味着糟糕的依附。
那个叫莱纳斯·霍尔特的男人的世界——纽约、巨富、继承权、风流韵事——离她太远了。
她的思绪飘开,开始盯着窗外的灌木丛。
海莉见艾拉没什么反应,以为她对八卦不感兴趣,便转移了话题。
“前几天,姨妈带我去城里的画廊。”她用手指卷着报纸边缘,“你猜我碰到谁了?亨利·莫里斯,还有他妈妈。”
艾拉的注意力被拉回了一些:“他们也在那儿?”
“嗯。”海莉点点头,表情复杂,“我姨妈和他妈妈很自然地聊到了一起,然后……就让我们两个‘年轻人’自己去看看画。”
她模仿大人那种故作开明的语气。
“然后呢?”
“他就……很礼貌。”海莉平淡地说,“给我讲解那些画的流派、作者,说得头头是道。他一直都那样——彬彬有礼,挑不出错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在一起,看起来一定很‘般配’。两家是世交,门当户对。姨妈和他妈妈都很满意。”
艾拉看着她,似乎能感受到她被困在“般配”和“得体”中的无力感。
海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艾拉,瞳孔里映着窗棂的格子,显得有些空洞。
“艾拉,你知道吗?”她轻声说,“他很好,真的。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安排。可是……我看着他,听着他说话,心里却比迷失在那片小树林里的时候感觉还要寒冷。”
海莉没有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盯着报纸上模糊的男人照片,仿佛想从与她无关的风流韵事中,寻找短暂逃离自身命运的错觉。
9.异样
春天,一场雨让户外活动取消。
女孩们挤在活动室里。
艾拉和海莉躲在最里面的窗台边,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海莉的心情有些低落。
沃特福德夫人最近频繁带她外出参加茶会和拜访,她正在被“展示”,为未来的婚姻铺路。
“姨妈昨天带我去见了莫里斯太太,”海莉看着窗上的雨痕说,“亨利也在。他刚从学校回来,跟我们聊了聊他学的法律。他妈妈一直看着我笑,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房子,平时做些什么刺绣……”
艾拉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艾拉,”海莉突然转过头,恐慌地问,“如果我……如果我以后结婚了,我们是不是就很难见面了?”
艾拉一直避免去想这个问题。
但这个问题被海莉问出来了,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她。
她会失去海莉。
如果海莉结婚了,嫁入那个“很好”的家庭,她们之间将隔着巨大的阶级鸿沟和世俗规矩。
她或许只能从报纸角落看到“亨利·莫里斯夫人”出席某个慈善晚会的消息。
“不会的,”艾拉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海莉的手指,劝慰道“不会的,海莉。我们……我们总会有办法见面的。你可以给我写信,很多很多的信。”
海莉反握住她的手。
“我不想嫁给他,艾拉。”她无力地抽泣道,“我不想离开你。我不想变成莫里斯太太,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艾拉将海莉的手握得更紧。
“我们会在一起的,”她重复着,“我们会在一起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但在心底,一个冰冷的声音问:当婚姻的马车来接走海莉时,她除了站在原地目送,还能做什么呢?
*
最近这段时间,艾拉总觉得海莉不对劲。
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比如,她们一起在教室里缝补衣物,海莉会突然停下针线,嘴角向上弯起,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是想到了什么愉快的事情。
艾拉叫她两声,她才慌忙回神,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耳根却更红了。
又比如,有时她们正说着话,海莉会突然愣住,眼神放空,脸上的表情介于甜蜜和困惑之间。
仿佛灵魂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等艾拉碰碰她,她才支吾地掩饰:“没、没什么,就是有点走神。”
艾拉试探着问过几次。
“海莉,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一次在去餐厅的路上,她不经意地问。
海莉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有啊!我能有什么心事?就是……就是天气有点闷。”
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却不敢看艾拉。
另一次,艾拉趁着只有她们两人在活动室时,更直接地问道:“你看起来好像有时候很开心?是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海莉立刻低下头,用手指绞着裙摆:“没有……哪有什么好事!姨妈最近让我学的礼仪太多了……我都快烦死了,可能是想到亨利会从纽约给我带礼物才有那么一点点开心。”
这个借口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艾拉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以前海莉从不这样魂不守舍。
艾拉百思不得其解。
她仔细观察过,海莉并没有和孤儿院里其他女孩走得更近。
她们依旧是大部时间都待在一起。
那会是什么原因?
难道是外面的人?
可海莉每次外出回来,虽然有时会显得兴奋,但也都会跟艾拉分享见了谁,听了什么无聊的讲座或者看了什么画展,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对她隐瞒的呢?
艾拉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又觉得不太可能——海莉好像……交了一个新朋友?
一个不能告诉她,或者不愿意告诉她的新朋友。
*
这天午餐时间。
海莉没有来餐厅,而是被沃特福德夫人叫去小客厅陪同接待一位来访的女捐助人。
艾拉独自坐在位置上,喝着没什么味道的菜汤。
不远处,布兰奇和她那几个跟班也坐在一起。
布兰奇已经快十八岁了,按照惯例,很快就要离开孤儿院,被安排去处。
因为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能,又自视甚高,不愿意去做地位低下的女仆,汉森太太正在为她联系一家纺织厂,这让她非常不满。
“纺织厂?哼,每天对着机器十二个小时,眼睛都要瞎掉,挣那几个铜板够干什么的?”布兰奇用勺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语气愤懑,“我才不要去那种地方。”
“可是,布兰奇,你不去的话,能去哪里呢?”一个女孩怯生生地问。
布兰奇扬起下巴,倨傲道:“急什么?总会有办法的。那些来捐款的老爷太太们的公子,说不定哪个就看中了我呢?比起去工厂做苦工,找个男人嫁了不是更好?”
她声音不小,引得附近的女孩都偷偷看过来。
艾拉低头喝着汤,对布兰奇不切实际的幻想嗤之以鼻。
她知道布兰奇和那个杰森早就分手了,据说闹得很难看,布兰奇还为此躲起来大哭过好几场。
现在又说找个男人嫁了,无非是撑场面的话。
多丽丝在一旁附和:“就是,我们布兰奇长得漂亮,肯定能找个比杰森更好的。”
另一个女孩突然压低了声音:“说起来,你们觉不觉得,最近福斯特有点怪怪的?”
艾拉拿着勺子的手一顿,竖起了耳朵。
“福斯特?哪个福斯特?”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能有哪个?海莉·福斯特啊!”
“她怎么了?”
“就是感觉……傻乎乎的。”那女孩描述着,“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偷偷笑,有时候又像丢了魂似的。我上次在走廊碰到她,跟她打招呼她都没听见,直愣愣地就走过去了,脸上还红扑扑的。”
布兰奇哼了一声:“她能有什么事儿?不就是马上要嫁进莫里斯家当少奶奶了,美得呗!”
多丽丝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用夸张惊讶的语气说:“你们说……她不会是恋爱了吧?”
“恋爱?”几个女孩同时低低惊呼。
艾拉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碗里。
多丽丝继续分析:“你们想啊,她那个样子,偷偷笑,脸红,发呆,失魂落魄的……跟我表姐当初偷偷喜欢上隔壁裁缝家儿子的时候一模一样!肯定是有心上人了!”
“不会吧?”有人质疑,“她不是要嫁给亨利·莫里斯了吗?”
“那又怎么样?”布兰奇此刻也来了兴趣,嘲讽道,“说不定是嫌弃那个书呆子莫里斯太无趣了,在外面认识了什么‘有趣’的人呢?她不是经常跟她姨妈出去吗?机会多的是。”
“天啊……要是真的,那可就……”女孩们的声音变得更加兴奋。
艾拉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猛地站起来,端起没动几口的汤碗,快步走向餐具回收处。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乱。
多丽丝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她不会是恋爱了吧?”
恋爱?海莉?对除了亨利·莫里斯以外的人?
这可能吗?
艾拉把碗放进木桶里。
她回想起海莉最近所有的反常:莫名的脸红,频繁的走神,眼底偶尔闪过的愉悦,还有对她追问的支支吾吾……
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在“恋爱”这个惊悚的猜测下,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可是……
对方是谁?
什么时候发生的?
海莉为什么要瞒着她?
她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不是说好了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分享的吗?
背刺感混合着对海莉的担忧,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艾拉的心脏。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海莉真的在婚前爱上了别人……
这简直是在玩火!
一旦被沃特福德夫人发现,或者被莫里斯家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海莉将会身败名裂!
她所拥有的一切可能都会失去!
艾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10.跟随
晚上,艾拉躺在床上。
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几天的片段。
她想起几周前,海莉还会和她分享一切:莫里斯太太又来拜访了,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睛一直在打量她;亨利·莫里斯从学校回来,长高了一点,说话还是客气得让人想打哈欠;姨妈最近总在算账,数字密密麻麻的,看得她头疼……
那时海莉的语气是抱怨的,但至少对她敞开。
现在呢?
海莉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把所有的柔软都藏了起来。
艾拉伸手去碰,她就缩得更深。
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第二天中午。
餐厅里,女孩们排着队领取食物。
艾拉排在前面,拿了两人份的,占了她和海莉常坐的位置。
但海莉没有来。
等了十分钟,汤快凉了,还是没见到她的身影。
她站起来,在餐厅里扫视了一圈,没有找到那头棕色的发辫。
“福斯特呢?”她问旁边一个年纪小一些的女孩。
女孩摇摇头:“不知道,好像没来吃饭。”
艾拉走出餐厅。
走廊里很安静,午间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方形的光斑。
她先去了教室,里面空无一人。
海莉的书桌上还放着她们之前在一起看到一本小说。
活动室,空的。
缝补室,空的。
她站在走廊中间,想了想,然后朝东边走去。
东侧翼楼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去。
那里有几间储藏室,堆着一些用不上的杂物。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通向花园后侧,离那片小树林很近。
但自从海莉失踪的事情发生后就上锁了。
艾拉走到储藏室门口,发现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门。
里面堆满了落灰的木箱和破椅子,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海莉不在。
艾拉正准备离开,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一根蓝色的丝带——海莉用来绑头发的丝带!
上面没有灰尘,说明是最近掉在这里的。
艾拉攥着丝带,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走到窗户前,往外看。
窗户正对着花园后侧的灌木丛。
灌木丛后面就是栅栏,栅栏外面就是那片小树林。
艾拉盯着那片墨绿色的树冠,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连了起来。
她把丝带掉在这里。
但……她为什么来这里?她在看什么?她在找谁?
*
入夜。
艾拉从梦中醒来。
不知有没有过凌晨。
她躺在床上,有些烦躁,迟迟无法入睡。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艾拉猛地清醒了。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继续往更下面去了,那个方向……
是通往后花园的门!
艾拉坐起来,赤着脚下床。
脚趾触到冰冷的地板,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房间里的多丽丝和安妮还在睡梦中。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去:月光下,一个人影正从主楼后面出去,朝小树林的方向走去。
那人很瘦,披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棕发披散在脑后。
是海莉!
艾拉立刻认出了她。
这个时间,这个方向——她要去干什么?
她攥紧了窗帘。
犹豫了几秒钟,她回床边穿上鞋,拉开门,跟了出去。
走下楼,艾拉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花园里很暗,天上一弯细瘦的月亮照亮脚下的路。
海莉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赶着去某个地方。
她穿过花园,绕过那架破旧的秋千,在栅栏前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蹲下身,拨开堆在栅栏边的杂物——几块破木板、一堆枯枝。
她侧身钻了过去,接着在栅栏另一侧的灌木丛出来。
艾拉站在花园里,看着渐渐消失在树林里海莉的背影。
她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应该回去,回到宿舍躺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明天早上起来,照常吃燕麦粥,照常做针线活,照常去上课。
但她的脚不听使唤。
她走上前,蹲下来,学着海莉的样子拨开那些杂物,最里面果然有一个洞:一条栅栏断了一截,刚好够一个青少年侧身通过。
洞口另一侧被灌木丛遮盖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侧身钻了过去。
树林枝叶茂密,月光被层层叠叠的叶子切割成碎片,零星洒在地上,光线比花园更暗;空气潮湿,周围有一股腐烂的气味,脚踩到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声。
艾拉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
远处,她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往树林深处走。
艾拉跟上去。
她不敢跟得太近,怕被海莉发现。
但树林里太暗了,稍微拉远一点距离,海莉的身影就会消失在黑暗中。
她只能边加快脚步边留意脚下,怕踩到枯枝发出声响。
她们一前一后,在密林里走了大约一刻钟。
艾拉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四周全是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高处的枝桠交错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她已经看不见来时的路了,也不知道这片树林到底有多深。
海莉在一处被藤蔓覆盖的斜坡前停了下来。
艾拉躲在一棵树后面,屏住呼吸。
海莉又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伸手拨开那些藤蔓。
藤蔓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她从外套口袋掏出一样东西,划了一下——是火柴。
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她点亮了一截蜡烛,橘黄色的光晕只够照亮脚下几步距离。
她弯下腰,钻了进去。
艾拉躲在树后,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盯着黑洞洞的入口,脑子里乱成一团。
海莉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树林深处,钻进了一个地窖!
这不是第一次了——她对这条路很熟悉,她知道那个缺口,她知道怎么拨开藤蔓,她随身带着火柴和蜡烛。
艾拉攥紧拳头。
她知道她应该走了,应该回去,躺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海莉有海莉的秘密,她有她的位置。
她们虽然是朋友,但她们从来就不是一样的人——海莉是院长的外甥女,有单独的房间,有自己的衣服,有外面的世界;而艾拉只是一个住在四人宿舍里、连一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的孤儿。
她有什么资格去管海莉的事?
就在她下定决心准备离开的时候,地窖里传出了谈话声。
很轻,隔着泥土和石壁,让人听不真切。
但艾拉听出来了——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沙哑,相当奇怪的音色,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声带生了锈一样。
艾拉僵住了。
她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从头顶凉到脚底。
男人。
树林深处。
秘密的地窖。
海莉半夜偷偷来见一个男人!
艾拉站在黑暗的树林里,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某种动物的哀鸣。
她转过身飞奔离开。
来时的路已经认不太清了,她凭着模糊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跑。
枯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树枝刮过她的手臂和脸颊。
但她脑子里只有那个声音。
那个男人的声音。
艾拉穿过栅栏的缺口,走过花园,推开后门,穿过走廊,回到宿舍,躺回床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
她浑身都在发抖,仿佛有人把她的心脏掏了出来。
她睁眼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