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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番外1:圣玛丽孤儿院(上)[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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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充满恶意的揣测,艾拉听着,不参与,也不评价。

她知道汉森太太除了担任生活老师,还有一项固定的工作——定期去那片小树林巡视,检查边界,处理一些杂物。

也正因如此,那天海莉走失,熟悉地形的汉森太太才能那么快找到她。

6.破冰

一周后,沃特福德夫人下达了明确禁令:严禁任何人在没有老师陪同下靠近小树林,甚至不许跨过花园靠近树林那一侧的栅栏。

即使是采摘,现在也增加了一位老师看管,通常是米勒小姐和汉森太太一起,生怕再出纰漏。

这天下午,自由活动时间。

艾拉站在活动室门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布兰奇和多丽丝几个人靠在离她不远的窗边,声音不大不小地抱怨着:

“真是烦死了,”布兰奇用指甲刮着窗台的漆皮,“现在看管得这么严,连花园后面都不让靠近,杰森的信怎么送进来?”

多丽丝附和道:“就是,都怪那个海莉·福斯特,娇生惯养,没事往树林里跑什么?自己想不开,连累我们所有人。”

“可不是吗?害得我们活动范围都小了,”另一个女孩撇着嘴,“希望她下次别又搞出什么麻烦。”

艾拉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杰森。

这个名字再次出现。

但这一次,艾拉已经不像最初那样感到疑惑了。

她早就从女孩们零碎的议论中拼凑出了真相:

布兰奇不知通过什么途径,认识了前来捐赠的一位富商的儿子,名叫杰森。

两人似乎秘密传递信件以保持联系。

艾拉不清楚细节,也不想知道。

她对这种建立在对外面世界虚幻憧憬上的联系提不起兴趣。

她转过头,目光越过人群,投向院子角落的秋千架。

海莉坐在上面。

秋千没有晃动,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木板上,背对着主楼,朝向那片如今看守得更严的小树林。

艾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也是在这个秋千上,海莉从后面推了她一下,然后露出让她不舒服的笑容,硬塞给她那本粉红色的爱情小说。

当时她觉得海莉天真得莫名其妙。

现在,那份天真彻底消失了。

艾拉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泥土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直到她走到秋千架旁边,海莉才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绷紧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们中间隔着几步距离。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远处传来笑声,更衬得这边安静得过分。

艾拉看着海莉的侧脸:嘴唇紧绷,眼神空洞,望着树林的方向。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无话可说。

安慰?

她并不想安慰她。

询问那天的事情?

那与她无关,而且无疑是揭人伤疤。

最终,她干巴巴地挤出一句:“风有点凉,一直坐着会感冒。”

海莉像是没听见。

过了好一会儿,艾拉以为她不会得到任何回应,准备转身离开。

“那里……没有路。”海莉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艾拉愣了一下,才明白她是在说那片树林。

海莉依旧没有看她,仿佛是在自言自语:“树都长得一样……藤蔓会绊脚……还有声音……很多奇怪的声音……”

她恍惚地梦呓:“汉森太太找到我的时候……我好像……听到她在对什么人说话……”

艾拉心里微微一动。

汉森太太在对谁说话?在那种地方?

但她没有追问。

海莉的状态明显不对,这些话可能只是惊吓过度后的混乱记忆。

又是一阵沉默。

海莉慢慢转过头看向艾拉,眼里毫无神采。

她盯着艾拉看了几秒,轻声问:“那本书……你看了吗?”

艾拉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她摇了摇头:“没有。”

海莉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

“哦。”她再次望向树林。

艾拉看着海莉的侧影,觉得再待下去也没有意义。

她转过身离开了秋千架。

那本被她随手塞在床垫底下的粉色小册子,她依旧不打算去看。

只是海莉刚才那句关于汉森太太的话,在她平静的心湖里投下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汉森太太在树林里,跟谁说话?

艾拉脚步有些迟疑。

回去?

回到那个充满窃窃私语和布兰奇她们刺耳笑声的活动室?

她回头看着海莉僵直的背影,仿佛透着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

她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

艾拉深吸一口气,又慢吞吞地挪了回去。

这次,她挨着海莉坐下,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木板发出吱呀的声响。

海莉没有反应,依旧望着树林。

艾拉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清了清嗓子,试图找点话说。

说什么?说今天的燕麦粥好像没那么稀?说米勒小姐的头发好像比昨天更油了?

这些显然都不合适。

“那个……”她声音干巴巴的,“其实……树林里也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些树,还有额……鸟。”

她说完就后悔了,这算什么安慰?

海莉一动不动。

艾拉更尴尬了,感觉自己像个傻瓜。

她绞尽脑汁,试图回忆有没有什么能让人开心点的事情。

可她贫瘠的生活里实在找不出什么有趣的素材。

她想起偶尔听汉娜太太哼过的跑调小曲,或者……或者安妮上次摔倒时笨拙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不成调地哼了两句,然后说:“汉娜太太每次哼这个,锅里的汤好像都会咸一点。”

海莉没反应。

艾拉有点急了,又硬着头皮说:“还有……安妮,你知道吗?她上次去晾衣服,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差点一头栽进洗衣桶里。”

她一边说,一边笨拙地比划,试图重现那滑稽的一幕。

她偷偷瞄了一眼海莉。

对方还是那副魂游天外的样子。

艾拉心里开始打鼓,觉得自己简直蠢透了。

她为什么要在这里做这些徒劳的努力?

在海莉这个见过世面的“大小姐”眼里,自己这些拙劣的表演,恐怕就像马戏团里蹩脚的小丑吧?

羞耻和挫败的情绪涌了上来。

她闭上嘴,决定不再自取其辱,准备起身离开。

“噗。”身旁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艾拉猛地转头。

海莉的肩膀微微耸动,笑声从她喉咙里溢了出来。

她似乎想忍住,但没能成功,嘴角难以抑制地向上弯起,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有生气的表情。

艾拉愣住了。

她看着海莉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她……成功了?

她把海莉逗笑了?

但紧接着,更强烈的羞窘感席卷了她:海莉的笑声,在她听来,仿佛是在嘲笑她:看啊,这个孤陋寡闻的孤儿,试图用厨房帮工的跑调和另一个孤儿的笨拙来取悦我。

艾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一直红到了耳根。

她扭过头,装作看向远处的灌木丛。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那笑声也与她无关。

然而,海莉的笑声渐渐平息后,她并没有像艾拉预想的那样嘲讽她,反而顺着最后那句关于安妮的话接了下去:“是吗?我好像有点印象……她是不是头发有点黄,很瘦的那个?我记得她好像也不太说话。”

艾拉僵着脖子,含糊地“嗯”了一声。

海莉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开始漫无边际地说起来:“我以前家里也有个女仆,有点笨手笨脚的,有一次擦花瓶,差点把爸爸最喜欢的一个古董花瓶打碎,吓得她脸都白了……”

她平淡地讲述着那个女仆的糗事。

不再像以前那样炫耀,更像是在分享一段普通的记忆。

艾拉起初还沉浸在羞愤中,对海莉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模糊地听到“女仆”、“花瓶”之类的词,心里还在纠结自己刚才的失态。

“你在听吗?”海莉突然停下叙述,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肘。

“啊?在听。”

“那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

艾拉根本就没仔细听。

她的脸此刻“轰”地一下更红了,像烧起来一样。

她支吾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海莉看着她,忽然又笑了。

“你没在听。”她肯定道,却没有责怪的意思。

艾拉臊得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海莉没有为难她,很好心地又说了一遍:“我说,那个女仆后来把花瓶稳稳地放回去了,自己却吓得腿软,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她看着艾拉,追问了一句:“这次听清了吗?”

艾拉抿紧嘴唇不吭声。

她当然听清了。

“听清了吗?”

艾拉被她问得没办法,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听清了。”

海莉的笑容加深了一些。

她没有再继续女仆的话题,转而问道:“那你呢?你以前……在来这儿之前,住在哪里?”

艾拉怔了一下。

她很少回想以前,那像是一个模糊而疼痛的梦境。

“芝加哥闹市区里的一条小街。”

她没有提母亲,没有提奥唐纳太太。

“闹市区啊……”海莉好奇地重复,但没有嘲笑,“我很少去那边,妈妈总觉得那儿人太多,太吵闹,灰尘大。你家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

“没什么好玩的。”艾拉生硬地回答,接着又补充道,“街角有个面包店,有时候……能闻到烤面包的香味。”

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两个人竟然聊了下去。

艾拉发现,当放下先入为主的偏见后,海莉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娇气无知。

她会因为艾拉描述如何偷偷藏起一小块糖而惊讶地睁大眼睛,也会对艾拉提到隔壁邻居家那只总来偷食物的坏猫发表意见。

她说话的方式有点天马行空,偶尔冒出一些艾拉听不懂的词汇。

这是艾拉来到孤儿院后,第一次和人进行这样的对话。

感觉有点奇怪。

但并不坏。

不知不觉,天色暗了下来。

晚风更冷了。

活动时间快要结束了。

海莉的话渐渐少了,脸上的光彩也黯淡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相互绞着的手指。

艾拉心里生出了莫名的不舍。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海莉的手背。

“该回去了。”她说。

海莉抬头看了她一眼,反手抓住了她的手指。

艾拉被抓得有点疼,但没有挣脱。

“还会……有时间的,”她笨拙地说,“我们以后……还有很多时间。”

她拉着海莉站起来,准备往回走。

就在她们背对着那片幽暗的小树林时,海莉却突然停下了脚步。

“也许……”她轻轻地说,“我应该再去看看……”

艾拉脚步一顿,看向海莉。

海莉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依旧是一片沉寂,刚才聊天时那点鲜活气仿佛只是个幻觉。

那句轻飘飘的话消散在风里。

艾拉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听到了。

她皱了皱眉:“别想其他事了。快走吧,要关门了。”

海莉没有再说什么。

她任由艾拉拉着,一步一步,走回那栋在暮色中愈发阴森的孤儿院主楼。

7.朋友

接下来的日子,艾拉和海莉似乎成了某种固定组合。

自由活动时间,海莉总会自然地走向艾拉所在的角落——秋千架,或是活动室靠窗的位置。

她们会交谈。

内容依旧大多是海莉起头,天南地北。

有时回忆过去家里的琐事,有时抱怨孤儿院桌椅老旧的教室,有时沉默地对坐着,但气氛很融洽。

准确地说,是海莉单方面想要靠近艾拉。

想要将她们偶然的交集,固定成一种名为“朋友”的关系。

艾拉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

起初,陌生的暖意在她心底滋生。

但很快,理智占据了上风。

海莉是谁?

她是沃特福德夫人的外甥女。

即使父母双亡,穿着和她们一样的衣服,她依然是特殊的。

院长看她的眼神,老师们对她的额外关照,甚至布兰奇她们酸溜溜的议论,都证明了这一点。

和海莉走得太近,意味着将自己置于引人注目的位置。

而艾拉多年来在孤儿院的生存哲学,核心就是“隐形”。

不惹麻烦,不引人注意,像墙角的影子一样默默存在,直到熬到离开的那一天。

和海莉做“朋友”?

太高调了。

布兰奇她们会怎么想?米勒小姐会怎么看待?沃特福德夫人呢?

艾拉几乎能想象到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猜疑、嫉妒、好奇……她讨厌这种感觉!

而且,在这个孤儿院,海莉本身就是一个无法忽略的存在。

她的过去,她的遭遇,她与院长的关系,都让她无法真正融入这片灰色的背景。

艾拉不想被“无法忽略”所牵连。

她只想安静地过自己的日子。

更重要的是,微妙的自尊在她心底作祟。

和海莉做朋友?

难道要艾拉像布兰奇她们那样去巴结她吗?

不,她做不到。

即使海莉现在落魄了,她曾经拥有的世界,依然是艾拉无法想象的。

两人无形的差距让艾拉感到不安。

于是,在清晰地意识到海莉的意图后,艾拉开始不动声色地后退。

她先是减少在公共场合与海莉同时出现的机会。

如果海莉走向她,她会借口要去帮忙打扫、去缝补室,匆匆离开。

她希望海莉能明白这个信号,去发展别的“朋友”。

毕竟,在这所孤儿院里,想通过接近海莉来间接讨好沃特福德夫人的人绝不在少数。

比如多丽丝,就曾几次试图加入她们的谈话。

然而,海莉似乎认准了她。

对于艾拉的回避,她起初只是困惑。

然而,艾拉已经整整五天,找各种借口逃避与她单独相处了。

*

这天,午餐时。

海莉端着盘子,试图坐到艾拉旁边的空位。

艾拉立刻用手按住那个位置,头也不抬:“抱歉,这里有人了。”

那里明明空着。

海莉站在那里,盯着她看了几秒。

最终,她什么也没说,默默走开了。

下午,活动时间。

海莉在走廊里拦住艾拉。

“等会儿能不能一起去活动室靠窗的位置坐坐?”她低声说。

艾拉垂着眼眸说:“我……我有点不舒服,想回房间睡一会儿。”

这已经是她这周第三次用“生病”做借口了。

海莉抿紧嘴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艾拉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但她还是硬着心肠,转身快步走向通往宿舍的楼梯。

回到房间,多丽丝和安妮都不在。

艾拉反手就将门锁上了。

这是她的习惯。

每当独自在房间时,她总会锁门。

仿佛门板和锁匙能给她虚幻的安全感——隔绝外界的窥探、议论,以及某人让她无所适从的靠近。

当然,在舍友回来之前,她会记得把门打开。

仿佛她什么都没做,只是在一个可以随时被打开的房间里休息。

她躺到床上,拉过薄毯盖住身体。

说是回来睡觉,但其实根本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海莉困惑的眼睛,一会儿是布兰奇可能投来的讥讽目光,一会儿又是沃特福德夫人看不出情绪的脸……

她翻身面对墙壁,试图将这些杂念驱赶出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

“艾拉?你在吗?”

是海莉!

艾拉身体一僵,屏住了呼吸,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门外安静了几秒。

敲门声又响起,稍重了些:“艾拉?”

她继续沉默,希望海莉能以为自己真的睡熟了而离开。

然而,海莉并没有走。

她明显气恼了:“艾拉!我知道你醒着!开门!”

艾拉皱紧眉头,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也开始冒火。

她为什么要这么纠缠不休?

“你再不开门,我就去找我姨妈拿备用钥匙了!我说到做到!”

她要去找沃特福德夫人拿钥匙?

那事情就闹大了!

“啧!”艾拉烦躁地掀开毯子坐起来,一股火蹭蹭往上冒。

她赤着脚快步走到门前,拉开门锁,猛地将门拉开一条缝——

“别吵了!我说了我生病了!”

门外的海莉显然没料到她会发火,被吼得后退了半步,眼睛微微睁大,脸上的神情转而变得错愕。

艾拉心一缩。

她……她刚才对海莉发脾气了?

用那种她从未对人用过的粗暴语气?

两人隔着门缝,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走廊里昏暗的光线勾勒出海莉苍白的面容。

艾拉站在门内,手指紧紧抠着门框。

她以为海莉会生气地反驳,或者委屈地哭,甚至可能转身去找她姨妈。

然而,海莉沉默地看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艾拉以为她不会再开口,准备关上门的时候,海莉却突然轻声问:“你病的……怎么样?严重吗?”

她往前凑近了一点,试图从门缝里看清艾拉的脸:“需不需要我去帮你跟汉森太太说一声,拿点药?”

艾拉僵在原地。

她预想了海莉的各种反应,唯独没有这一种——关心。

海莉见她不说话,以为她病得难受,更加担忧了:“你哪里不舒服?头疼?还是着凉了?我看你中午就没吃多少东西……要不要喝点热水?我去厨房看看能不能帮你要点热水来?或者……晚上我给你送饭过来?”

她一句接一句地问着,眼睛里满是忧虑。

听着这些絮叨,艾拉的眼圈不受控制地红了起来。

她慌忙地低下头,不想让海莉看见自己的脆弱。“不用……”她哑声说,“我……没事。”

海莉停下来看着她。

沉默了片刻。

又过了一会儿,海莉再次试探问:“艾拉……是……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艾拉抬起头,满眼震惊地望向门外的海莉。

海莉有些纠结,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询问艾拉:“你最近怎么了?为什么总是躲着我?是……是我说了什么让你不开心的话吗?还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我觉得你……好像突然变得很讨厌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可以告诉我……我可以改的。我只是……我只是觉得和你说话,挺开心的。”

“我不想……又变成一个人。”

艾拉怔住了。

第一次。

这是第一次,有人如此认真地关心她的情绪,在意她的疏远,甚至反省自身是否做错了什么。

在艾拉的世界里,她一直是那个被忽视、被安排、被斥责的存在。

她的喜怒哀乐,无人在意。

她是否生病,是否难过,是否感到孤独,从来都不重要。

可海莉,这个她一直认为生活在另一个世界、本该对她不屑一顾的女孩,却如此执着地试图敲开她紧闭的心门。

甚至因为她的回避而感到自责。

海莉看着艾拉明显动容的脸,犹豫了很久。

最后,她用不确定却又充满期待的语气问:“艾拉……我们是朋友,对吧?”

走廊里的光线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艾拉看着海莉眼里映照着自己有些狼狈的身影。

朋友?

这个词对她来说太陌生了。

她从未真正拥有过。

她一直觉得,在这所孤儿院里,所谓的“朋友”不过是暂时的同盟,或者更糟,是相互利用的关系。

可是……

艾拉沉默了几秒钟。

“是。”

她听到自己的喉咙发出了一个轻微的音节。

说完,她低下头,不敢去看海莉的反应。

门外的海莉发出一声喜悦的呼气。

她接着说:“那……你好好休息。如果晚上还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再见,艾拉。”

“再见……海莉。”

然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艾拉低着头站在门内。

门还开着一条缝,外面昏暗的光线透了进来。

她抬手用袖子擦去眼角残留的湿意。

心里有一种陌生而暖融融的东西缓慢流淌开来。

朋友?

朋友。

艾拉·史密斯和海莉·福斯特是朋友了。

8.感情萌芽

渐渐的,艾拉和海莉真的建立起了“友谊”。

她们一起度过自由活动时间,分享各自的见闻——大多是海莉在说,艾拉在听。

海莉从那次树林事件和后续的疏远风波中恢复了生气。

她的话语渐渐多了起来,又变得像刚来孤儿院时那样,有点不自觉的挑剔——抱怨设施老旧,嫌弃活动室简陋。

艾拉也被她感染了些。

嘴角会在她天马行空的想象中微微上扬。

她发现自己会留意海莉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分发水果时,如果自己的那份看起来稍好一点,她会犹豫要不要留给海莉——虽然海莉通常不会接受,反而会把自己在沃特福德夫人处得到的美味甜品分给艾拉。

这种互动是艾拉过从未经过的。

然而,当独自一人,夜深人静,或者海莉被沃特福德夫人叫去说话的空隙,现实感便会重新攫住她。

她会清晰地意识到,她和海莉的“一样”只是暂时的假象。

海莉的未来,和她们这些真正的孤儿截然不同。

再过四五年,海莉就会离开孤儿院。

沃特福德夫人会为她安排一桩“体面”的婚姻——一个家境殷实的男人,一个有花园的房子,生儿育女,过上艾拉只在小说插图中见过的“正常”且“幸福”的生活。

而她呢?

她和多丽丝、安妮一样,命运几乎可以预见。

十五六岁,最多十七八岁,被安排出去——

运气好,进中产家庭做女仆——从早到晚擦银器、洗地板,仰人鼻息,换取微薄薪水和一间地下室。

运气差,去裁缝店、洗衣房,永无止境地重复劳动,磨损视力,熬坏身体。

极其幸运的情况下,遇到一个不那么苛刻的主人,或者凭借手艺攒下一点钱——四五十岁,人老珠黄,但勉强不至于流落街头。

但更多不幸的呢?

艾拉不敢细想。

她知道一个词——“妓院”。

第一次听到,是从布兰奇那个相好杰森口中。

杰森的母亲来孤儿院参观,沃特福德夫人亲自作陪。

艾拉偶然撞见杰森和布兰奇躲在储藏室角落里窃窃私语。

杰森十八岁,正准备上大学,用少年人虚荣的口吻向布兰奇吹嘘:“我表哥,在大学城那边,他去过妓院!”

“嘿,那里的女人,只要给钱就……男人和女人就那么回事,你懂吗?”

艾拉躲在拐角后面,心跳加速,脸上发烫。

她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谈论的是一种隐秘却赤裸的交易。

布兰奇低声问:“那你……你会去吗?”

“宝贝儿,我当然不会!我有你了……”

艾拉悄悄离开了。

但“妓院”这个词像一颗有毒的种子埋进了她心里。

后来,她又零星听到过这个词,总是伴随着鄙夷、怜悯或讳莫如深的语气。

她将碎片重合,大致明白了那是什么样的地方——一个贫穷女人可能沦落到的最不堪的境地。

她感到生理性的厌恶和深深的恐惧。

于是在心里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拼命工作,哪怕累死,也绝不能沦落到那种地方去。

此刻,艾拉和海莉并肩坐在活动室的角落。

她们的膝盖上摊着本崭新的小说。

这是海莉月初外出时买的。

依旧是爱情小说——之前她硬塞给艾拉,艾拉不屑一顾的那种。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们亲近多了。

艾拉内心深处依旧觉得这些故事脱离现实,不切实际。

但她愿意去读,只因为海莉喜欢。

看到海莉沉浸在故事里,眼睛闪闪发亮,为男女主角的邂逅动容,艾拉心里会生出淡淡的满足感。

然而过后,会伴随着自我鄙夷。

她这是在做什么?“讨好”海莉?

像布兰奇她们曾经做的那样,只是方式更隐蔽?

她厌恶这种想法,但又无法否认——她挺喜欢现在这种感觉。

被人需要,被人分享秘密,被人拉着一起做某件“无聊”却温暖的小事。

“你看这里,”海莉指着书中的一段,轻声念道,“‘他的目光如同最深邃的夜空,里面只倒映着她一个人的身影……’写得多美啊。”

艾拉凑过去看了看。

心里想的却是:夜空深邃是因为没有星星,只倒映一个人,那岂不是周围一片漆黑?

这有什么美的?

但她只是“嗯”了一声。

海莉合上书,叹息道:“爱情……真是奇妙。可以让人跨越阶级,不顾一切。”

艾拉笑了笑,没有发表看法。

爱情?

她没有见证过真正的爱情。

她没见过父亲,而母亲留给她的最后印象则是病榻上绝望的模样。

她见过的男人屈指可数——年老的神父,沉默的车夫,偶尔来访的绅士,还有那个轻浮的杰森。

她无法想象“爱情”如何在她所知的充满劳作和贫困的世界里生根发芽。

但她不敢妄下定论,只能安静地听着。

海莉似乎不需要她的回应。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手指摩挲着书页。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说:“艾拉,我觉得……我未来可能会嫁给亨利·莫里斯。”

艾拉怔了一下:“为什么?”

“我就是知道。”海莉笃定道,“我们从小就认识,爸爸妈妈是朋友。他现在在寄宿学校,家里希望他将来当律师或者法官。”

艾拉安静地听着。

亨利·莫里斯。

听起来他是一个体面的男孩,有清晰的未来。

家世相当,父母相识——这几乎是像海莉这样的女孩最标准的归宿。

然而海莉接下来的话让艾拉疑惑了。

“可是我不爱他。”她转过头,神情坦诚,“而且我知道,未来我也一定不会爱上他。”

“为什么?他不好吗?”

“他很好。”海莉点点头,又摇摇头,“彬彬有礼,成绩优秀,家世也好。但是……就是没有那种感觉。你明白吗?就是书里写的——心里怦怦跳,见到他会脸红,看不见会想念……那种感觉。我对他,从来没有过。”

艾拉听得云里雾里。

心里怦怦跳?见到会脸红?

那不就是生病或者害怕时的感觉吗?

这算什么爱情?

但她看着海莉认真的表情,明白她是真心这么认为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拥有这么好世俗条件的男人,海莉明确表示不喜欢。

他再好,家世再匹配,前途再光明——她也不喜欢。

这个认知让艾拉的内心感到很奇异。

原来,即使是在她无法触及的“更好”的世界里,也有烦恼——不是嫁不出去,不是嫁的人不能保证温饱,而是嫁给自己“不爱”的人。

不过,对艾拉来说,这实在是一种奢侈的烦恼。

毕竟她都无法确保成年后是否能通过工作保证自己的温饱,

海莉的世界果然和她不一样——即使她们此刻穿着同样的衣服,坐在同一个角落,分享着同一本书。

“你看这个。”海莉拿起了一份报纸,用指尖点着社会版面上的报道,“霍尔特家,听说过吗?纽约那边的新贵,据说他们的钱多得像沙滩上的沙子。”

艾拉心不在焉地瞥了一眼。

那些名字和头衔对她毫无意义。

她压根儿没关注过。

海莉显然做了些功课——或者从姨妈那听来了只言片语。

她压低声音,像个小报编辑一样分析:“莱纳斯·霍尔特,约翰·霍尔特的次子。报纸上说,他以前是个有名的花花公子——赛马、喝酒、追女人,跟他哥哥争得你死我活。”她撇撇嘴,“结果他哥哥前几个月赛马出了意外,死了。这么大的家业,全落在这个最不靠谱的弟弟手里了。”

艾拉“哦”了一声,表示她在听。

霍尔特?次子?继承家业?

这些词汇像跟她的日常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简直就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她只觉得那个名字——莱纳斯——听起来有点让人讨厌。

“现在他可风光了。”海莉继续说,“报纸上说他行事很高调,很张扬。不过大家都说……”她凑近艾拉,用对风流韵事既鄙夷又好奇的语调说,“他是很多女人的‘理想情人’,但绝不是个好丈夫的人选。想想看,以前就那么……现在有了更多的钱和权,还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理想情人?

不是好丈夫?

艾拉在心里琢磨着这两句话。

对她来说“情人”和“丈夫”都是极其模糊的概念。

她只知道无论是哪种,都意味着一个女人依附于一个男人。

一个“不好”的丈夫,大概就意味着糟糕的依附。

那个叫莱纳斯·霍尔特的男人的世界——纽约、巨富、继承权、风流韵事——离她太远了。

她的思绪飘开,开始盯着窗外的灌木丛。

海莉见艾拉没什么反应,以为她对八卦不感兴趣,便转移了话题。

“前几天,姨妈带我去城里的画廊。”她用手指卷着报纸边缘,“你猜我碰到谁了?亨利·莫里斯,还有他妈妈。”

艾拉的注意力被拉回了一些:“他们也在那儿?”

“嗯。”海莉点点头,表情复杂,“我姨妈和他妈妈很自然地聊到了一起,然后……就让我们两个‘年轻人’自己去看看画。”

她模仿大人那种故作开明的语气。

“然后呢?”

“他就……很礼貌。”海莉平淡地说,“给我讲解那些画的流派、作者,说得头头是道。他一直都那样——彬彬有礼,挑不出错处。”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在一起,看起来一定很‘般配’。两家是世交,门当户对。姨妈和他妈妈都很满意。”

艾拉看着她,似乎能感受到她被困在“般配”和“得体”中的无力感。

海莉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她转过头,看向艾拉,瞳孔里映着窗棂的格子,显得有些空洞。

“艾拉,你知道吗?”她轻声说,“他很好,真的。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再好不过的安排。可是……我看着他,听着他说话,心里却比迷失在那片小树林里的时候感觉还要寒冷。”

海莉没有再说什么。

她低下头,盯着报纸上模糊的男人照片,仿佛想从与她无关的风流韵事中,寻找短暂逃离自身命运的错觉。

9.异样

春天,一场雨让户外活动取消。

女孩们挤在活动室里。

艾拉和海莉躲在最里面的窗台边,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海莉的心情有些低落。

沃特福德夫人最近频繁带她外出参加茶会和拜访,她正在被“展示”,为未来的婚姻铺路。

“姨妈昨天带我去见了莫里斯太太,”海莉看着窗上的雨痕说,“亨利也在。他刚从学校回来,跟我们聊了聊他学的法律。他妈妈一直看着我笑,问我喜欢什么样的房子,平时做些什么刺绣……”

艾拉静静地听着。

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艾拉,”海莉突然转过头,恐慌地问,“如果我……如果我以后结婚了,我们是不是就很难见面了?”

艾拉一直避免去想这个问题。

但这个问题被海莉问出来了,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她。

她会失去海莉。

如果海莉结婚了,嫁入那个“很好”的家庭,她们之间将隔着巨大的阶级鸿沟和世俗规矩。

她或许只能从报纸角落看到“亨利·莫里斯夫人”出席某个慈善晚会的消息。

“不会的,”艾拉伸出手,紧紧抓住了海莉的手指,劝慰道“不会的,海莉。我们……我们总会有办法见面的。你可以给我写信,很多很多的信。”

海莉反握住她的手。

“我不想嫁给他,艾拉。”她无力地抽泣道,“我不想离开你。我不想变成莫里斯太太,我只想和你在一起。”

窗外的雨声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

艾拉将海莉的手握得更紧。

“我们会在一起的,”她重复着,“我们会在一起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但在心底,一个冰冷的声音问:当婚姻的马车来接走海莉时,她除了站在原地目送,还能做什么呢?

*

最近这段时间,艾拉总觉得海莉不对劲。

具体是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比如,她们一起在教室里缝补衣物,海莉会突然停下针线,嘴角向上弯起,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像是想到了什么愉快的事情。

艾拉叫她两声,她才慌忙回神,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计。

耳根却更红了。

又比如,有时她们正说着话,海莉会突然愣住,眼神放空,脸上的表情介于甜蜜和困惑之间。

仿佛灵魂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等艾拉碰碰她,她才支吾地掩饰:“没、没什么,就是有点走神。”

艾拉试探着问过几次。

“海莉,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一次在去餐厅的路上,她不经意地问。

海莉像是被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有啊!我能有什么心事?就是……就是天气有点闷。”

她抬头看了看天花板,却不敢看艾拉。

另一次,艾拉趁着只有她们两人在活动室时,更直接地问道:“你看起来好像有时候很开心?是发生什么好事了吗?”

海莉立刻低下头,用手指绞着裙摆:“没有……哪有什么好事!姨妈最近让我学的礼仪太多了……我都快烦死了,可能是想到亨利会从纽约给我带礼物才有那么一点点开心。”

这个借口听起来合情合理,但艾拉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以前海莉从不这样魂不守舍。

艾拉百思不得其解。

她仔细观察过,海莉并没有和孤儿院里其他女孩走得更近。

她们依旧是大部时间都待在一起。

那会是什么原因?

难道是外面的人?

可海莉每次外出回来,虽然有时会显得兴奋,但也都会跟艾拉分享见了谁,听了什么无聊的讲座或者看了什么画展,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有什么事情,是需要对她隐瞒的呢?

艾拉心里隐隐有个猜测,却又觉得不太可能——海莉好像……交了一个新朋友?

一个不能告诉她,或者不愿意告诉她的新朋友。

*

这天午餐时间。

海莉没有来餐厅,而是被沃特福德夫人叫去小客厅陪同接待一位来访的女捐助人。

艾拉独自坐在位置上,喝着没什么味道的菜汤。

不远处,布兰奇和她那几个跟班也坐在一起。

布兰奇已经快十八岁了,按照惯例,很快就要离开孤儿院,被安排去处。

因为她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技能,又自视甚高,不愿意去做地位低下的女仆,汉森太太正在为她联系一家纺织厂,这让她非常不满。

“纺织厂?哼,每天对着机器十二个小时,眼睛都要瞎掉,挣那几个铜板够干什么的?”布兰奇用勺子戳着盘子里的土豆,语气愤懑,“我才不要去那种地方。”

“可是,布兰奇,你不去的话,能去哪里呢?”一个女孩怯生生地问。

布兰奇扬起下巴,倨傲道:“急什么?总会有办法的。那些来捐款的老爷太太们的公子,说不定哪个就看中了我呢?比起去工厂做苦工,找个男人嫁了不是更好?”

她声音不小,引得附近的女孩都偷偷看过来。

艾拉低头喝着汤,对布兰奇不切实际的幻想嗤之以鼻。

她知道布兰奇和那个杰森早就分手了,据说闹得很难看,布兰奇还为此躲起来大哭过好几场。

现在又说找个男人嫁了,无非是撑场面的话。

多丽丝在一旁附和:“就是,我们布兰奇长得漂亮,肯定能找个比杰森更好的。”

另一个女孩突然压低了声音:“说起来,你们觉不觉得,最近福斯特有点怪怪的?”

艾拉拿着勺子的手一顿,竖起了耳朵。

“福斯特?哪个福斯特?”有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还能有哪个?海莉·福斯特啊!”

“她怎么了?”

“就是感觉……傻乎乎的。”那女孩描述着,“有时候自己一个人偷偷笑,有时候又像丢了魂似的。我上次在走廊碰到她,跟她打招呼她都没听见,直愣愣地就走过去了,脸上还红扑扑的。”

布兰奇哼了一声:“她能有什么事儿?不就是马上要嫁进莫里斯家当少奶奶了,美得呗!”

多丽丝却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用夸张惊讶的语气说:“你们说……她不会是恋爱了吧?”

“恋爱?”几个女孩同时低低惊呼。

艾拉手里的勺子“哐当”一声掉碗里。

多丽丝继续分析:“你们想啊,她那个样子,偷偷笑,脸红,发呆,失魂落魄的……跟我表姐当初偷偷喜欢上隔壁裁缝家儿子的时候一模一样!肯定是有心上人了!”

“不会吧?”有人质疑,“她不是要嫁给亨利·莫里斯了吗?”

“那又怎么样?”布兰奇此刻也来了兴趣,嘲讽道,“说不定是嫌弃那个书呆子莫里斯太无趣了,在外面认识了什么‘有趣’的人呢?她不是经常跟她姨妈出去吗?机会多的是。”

“天啊……要是真的,那可就……”女孩们的声音变得更加兴奋。

艾拉再也听不下去了。

她猛地站起来,端起没动几口的汤碗,快步走向餐具回收处。

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乱。

多丽丝的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她不会是恋爱了吧?”

恋爱?海莉?对除了亨利·莫里斯以外的人?

这可能吗?

艾拉把碗放进木桶里。

她回想起海莉最近所有的反常:莫名的脸红,频繁的走神,眼底偶尔闪过的愉悦,还有对她追问的支支吾吾……

所有这些碎片,似乎都在“恋爱”这个惊悚的猜测下,找到了合理的解释。

可是……

对方是谁?

什么时候发生的?

海莉为什么要瞒着她?

她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不是说好了无论什么事情都可以分享的吗?

背刺感混合着对海莉的担忧,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住艾拉的心脏。

如果这是真的,如果海莉真的在婚前爱上了别人……

这简直是在玩火!

一旦被沃特福德夫人发现,或者被莫里斯家知晓,后果不堪设想!

海莉将会身败名裂!

她所拥有的一切可能都会失去!

艾拉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她必须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10.跟随

晚上,艾拉躺在床上。

脑子里反复回放这几天的片段。

她想起几周前,海莉还会和她分享一切:莫里斯太太又来拜访了,说话时总是笑眯眯的,但眼睛一直在打量她;亨利·莫里斯从学校回来,长高了一点,说话还是客气得让人想打哈欠;姨妈最近总在算账,数字密密麻麻的,看得她头疼……

那时海莉的语气是抱怨的,但至少对她敞开。

现在呢?

海莉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把所有的柔软都藏了起来。

艾拉伸手去碰,她就缩得更深。

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

第二天中午。

餐厅里,女孩们排着队领取食物。

艾拉排在前面,拿了两人份的,占了她和海莉常坐的位置。

但海莉没有来。

等了十分钟,汤快凉了,还是没见到她的身影。

她站起来,在餐厅里扫视了一圈,没有找到那头棕色的发辫。

“福斯特呢?”她问旁边一个年纪小一些的女孩。

女孩摇摇头:“不知道,好像没来吃饭。”

艾拉走出餐厅。

走廊里很安静,午间的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方形的光斑。

她先去了教室,里面空无一人。

海莉的书桌上还放着她们之前在一起看到一本小说。

活动室,空的。

缝补室,空的。

她站在走廊中间,想了想,然后朝东边走去。

东侧翼楼偏僻,平时很少有人去。

那里有几间储藏室,堆着一些用不上的杂物。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通向花园后侧,离那片小树林很近。

但自从海莉失踪的事情发生后就上锁了。

艾拉走到储藏室门口,发现门虚掩着。

她轻轻推开门。

里面堆满了落灰的木箱和破椅子,光线很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海莉不在。

艾拉正准备离开,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她走过去,弯腰捡起来。

一根蓝色的丝带——海莉用来绑头发的丝带!

上面没有灰尘,说明是最近掉在这里的。

艾拉攥着丝带,心里那股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走到窗户前,往外看。

窗户正对着花园后侧的灌木丛。

灌木丛后面就是栅栏,栅栏外面就是那片小树林。

艾拉盯着那片墨绿色的树冠,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突然连了起来。

她把丝带掉在这里。

但……她为什么来这里?她在看什么?她在找谁?

*

入夜。

艾拉从梦中醒来。

不知有没有过凌晨。

她躺在床上,有些烦躁,迟迟无法入睡。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艾拉猛地清醒了。

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

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继续往更下面去了,那个方向……

是通往后花园的门!

艾拉坐起来,赤着脚下床。

脚趾触到冰冷的地板,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房间里的多丽丝和安妮还在睡梦中。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去:月光下,一个人影正从主楼后面出去,朝小树林的方向走去。

那人很瘦,披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棕发披散在脑后。

是海莉!

艾拉立刻认出了她。

这个时间,这个方向——她要去干什么?

她攥紧了窗帘。

犹豫了几秒钟,她回床边穿上鞋,拉开门,跟了出去。

走下楼,艾拉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味。

花园里很暗,天上一弯细瘦的月亮照亮脚下的路。

海莉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像是赶着去某个地方。

她穿过花园,绕过那架破旧的秋千,在栅栏前停下来,左右看了看,然后蹲下身,拨开堆在栅栏边的杂物——几块破木板、一堆枯枝。

她侧身钻了过去,接着在栅栏另一侧的灌木丛出来。

艾拉站在花园里,看着渐渐消失在树林里海莉的背影。

她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应该回去,回到宿舍躺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明天早上起来,照常吃燕麦粥,照常做针线活,照常去上课。

但她的脚不听使唤。

她走上前,蹲下来,学着海莉的样子拨开那些杂物,最里面果然有一个洞:一条栅栏断了一截,刚好够一个青少年侧身通过。

洞口另一侧被灌木丛遮盖住,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侧身钻了过去。

树林枝叶茂密,月光被层层叠叠的叶子切割成碎片,零星洒在地上,光线比花园更暗;空气潮湿,周围有一股腐烂的气味,脚踩到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声。

艾拉站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黑暗。

远处,她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正在往树林深处走。

艾拉跟上去。

她不敢跟得太近,怕被海莉发现。

但树林里太暗了,稍微拉远一点距离,海莉的身影就会消失在黑暗中。

她只能边加快脚步边留意脚下,怕踩到枯枝发出声响。

她们一前一后,在密林里走了大约一刻钟。

艾拉已经完全失去了方向感。

四周全是树,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高处的枝桠交错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

她已经看不见来时的路了,也不知道这片树林到底有多深。

海莉在一处被藤蔓覆盖的斜坡前停了下来。

艾拉躲在一棵树后面,屏住呼吸。

海莉又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蹲下来,伸手拨开那些藤蔓。

藤蔓下面,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她从外套口袋掏出一样东西,划了一下——是火柴。

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她点亮了一截蜡烛,橘黄色的光晕只够照亮脚下几步距离。

她弯下腰,钻了进去。

艾拉躲在树后,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盯着黑洞洞的入口,脑子里乱成一团。

海莉大半夜不睡觉,跑到树林深处,钻进了一个地窖!

这不是第一次了——她对这条路很熟悉,她知道那个缺口,她知道怎么拨开藤蔓,她随身带着火柴和蜡烛。

艾拉攥紧拳头。

她知道她应该走了,应该回去,躺下,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海莉有海莉的秘密,她有她的位置。

她们虽然是朋友,但她们从来就不是一样的人——海莉是院长的外甥女,有单独的房间,有自己的衣服,有外面的世界;而艾拉只是一个住在四人宿舍里、连一双像样的鞋子都没有的孤儿。

她有什么资格去管海莉的事?

就在她下定决心准备离开的时候,地窖里传出了谈话声。

很轻,隔着泥土和石壁,让人听不真切。

但艾拉听出来了——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低沉,沙哑,相当奇怪的音色,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声带生了锈一样。

艾拉僵住了。

她的血液像被冻住了一样,从头顶凉到脚底。

男人。

树林深处。

秘密的地窖。

海莉半夜偷偷来见一个男人!

艾拉站在黑暗的树林里,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某种动物的哀鸣。

她转过身飞奔离开。

来时的路已经认不太清了,她凭着模糊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跑。

枯叶在脚下沙沙作响,树枝刮过她的手臂和脸颊。

但她脑子里只有那个声音。

那个男人的声音。

艾拉穿过栅栏的缺口,走过花园,推开后门,穿过走廊,回到宿舍,躺回床上,拉过被子,把自己裹紧。

她浑身都在发抖,仿佛有人把她的心脏掏了出来。

她睁眼盯着天花板,一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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