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坠崖
第二天早上,海莉和沃特福德夫人一同离开了孤儿院。
直到三天后她们才回来。
艾拉等了三天。
三天里,她没对任何人提起树林里的那一夜。
白天照常吃饭、上课、缝补,晚上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然而每当闭上眼睛,那个男人的声音就在她耳膜深处嗡嗡作响。
她几乎要相信那是一场梦了。
可第四天早上,她看到海莉从走廊那头走来——她的棕发松散地披着,没有系丝带,眼底泛着青灰,像彻夜未眠。
但她看到艾拉时,露出一个和往常一模一样的微笑。
“早啊,艾拉。”她向她打招呼,步伐轻快地经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艾拉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根蓝色丝带——她一直没机会还给海莉。
她应该把它还回去;她应该问“你那天晚上去哪儿了”;她应该问地窖里的那个男人是谁。
但她没有。
*
午餐时间,艾拉端着自己的汤碗,坐到海莉对面。
餐厅里人不多,大部分人已经吃完离开了。
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浮动。
海莉和艾拉谈论起这三天和沃特福德夫人出去的事:去亨利·莫里斯和莫里斯夫人家做客,亨利告诉她在纽约的见闻,莫里斯夫人和沃特福德夫人商量他们两个结婚以后莫里斯家会在芝加哥市区给他们买一栋花园别墅……
仿佛三天前那个夜晚私会的女主人公并不是她。
她滔滔不绝着,对这场婚姻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艾拉静静听着。
“海莉。”
海莉正用勺子搅动碗里的汤,听见艾拉叫自己,抬起头:“嗯?”
“你最近……发生什么了吗?”
海莉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没有啊。怎么这么问?”
她的笑容很自然,和过去任何一次闲聊时一样。
“你最近总是走神,”艾拉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些,“有时候我叫你好几声,你才听见。你晚上也不怎么睡得着吧?我看你眼圈都青了。”
海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碗,又抬起头,笑着摇了摇头:“真的没什么。可能就是……换了季节吧。春天嘛,容易犯困。你别瞎想。”
“海莉,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你可以告诉我的,”艾拉身体微微前倾,“我们是朋友,你说过的。”
海莉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
她看着艾拉,看了好几秒,她低下头,用勺子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慢慢咽下去。
“我们是朋友,当然。”
“但是艾拉,真的什么都没有。”
沉默横亘在两人之间。
阳光在地板上移动了一寸。
艾拉感觉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呼吸变得费力。
她盯着海莉低垂的眼睫——从前她总觉得海莉的眼睛亮晶晶的,此刻那双眼睛被睫毛遮住了大半,她什么也看不见了。
“你……不信任我。”
海莉猛地抬起头。
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又紧紧抿住了。
“不是的,艾拉。”她最终说,“你什么都不懂。你也不该懂……”
她站起来,端着汤碗转身走了。
艾拉一个人坐在餐桌边。
碗里的汤已经彻底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她盯着那层油膜看了很久,然后用勺子把它戳破,一口一口喝完了。
那之后,艾拉没有再追问。
她学会了不去看海莉走神的样子,不去留意她的踪迹,不去想她是否开心、是否伤心、是否忧郁。
她把那根蓝色丝带塞进了床垫最深处,和那本粉色爱情小说放在一起。
她们还是会一起坐在活动室角落,一起吃饭,一起走路。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海莉的话少了很多,偶尔开口也是关于天气、课程、姨妈又让她学了什么礼仪——全是安全到不会触及任何边界的话题。
艾拉觉得她们之间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一周。
整整一周,她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超出日常寒暄的话。
*
第二周的星期二,晚餐时间。
艾拉端着汤碗和面包走到她们常坐的位置,坐下来,把海莉的那份放在对面。
等了五分钟,汤的热气渐渐变淡了。
等了一刻钟,面包边缘开始变硬。
海莉没有来。
窗外开始下雨了。
起初只是细密的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
餐厅里的人没怎么在意,雨势慢慢变大,从雨丝变成雨点、变成雨柱,敲在屋顶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才有人起身把窗户关了。
艾拉站起来两碗汤走回取餐台。
她碰见多丽丝正和一个年纪小些的女孩说话,于是停下来问:“你看见海莉了吗?”
多丽丝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艾拉很少主动和她说话:“福斯特?没看见。今天早上好像就没见到她。”
她耸耸肩:“可能又被她姨妈叫去陪客人了吧,谁知道呢。”
艾拉放下碗,朝走廊走去。
她先去教室,空的。
活动室,空的。
缝补室。空的。
她推开东侧储藏室的门,里面没有海莉的身影。
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通往花园的门前,门关着,她伸手一推——开了。
锁不知什么时候被打开了。
花园里空无一人。
雨下得很大,还刮起风了。
天空泛着灰白色,云层低得像要塌下来。
秋千架在风雨里剧烈地晃荡,木板撞在铁架上,发出沉闷的哐当声。
艾拉穿过花园,雨水瞬间就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她走到那段栅栏前,杂物堆还在,枯枝和破木板被雨水冲得散落一地。她蹲下来,拨开那些东西,侧身从缺口钻了过去。
树林上空的雨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挡了一部分,但剩下的还是足以把她浇透。
新叶在风雨里翻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脚下的腐叶被泡得松软,踩上去陷下去一个深深的脚印,拔出来时带起一滩泥水。
空气里弥漫着更加潮湿腐烂的味道。
海莉!”她喊道。
声音瞬间被雨声吞没。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
树枝抽在她脸上和手臂上,她顾不得躲;脚下的泥越来越深,鞋子陷进拔出时发出噗嗤的声响。
“海莉——!”她一边跑一边喊。
跌跌撞撞地跑,扶着树干跑,踩着烂泥跑。
嗓子很快就哑了,声音变得又尖又碎,像被风撕成一片一片的。
她沿着记忆中模糊的路径:绕过几棵粗壮的橡树,跨过一段横倒的枯木,穿过一片低矮的蕨丛,然后——
她看见了那个被藤蔓覆盖的斜坡。
藤蔓被雨水冲得乱七八糟,洞口完全暴露出来。
艾拉走到洞口前站定,蹲下来朝里看——
地窖的门锁上了。
锁的表面泛着冷光,雨水顺着铁条往下淌。
她伸手拉了拉,铁门纹丝不动。
洞里很安静。
没有烛光,没有人声。
她朝里张望,光线只照进很短一截,再往里就是完全的黑暗。
她闻到一股霉味。
“海莉?”她对着洞口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海莉——你在里面吗——”
只有她自己的回音,孤零零地撞在铁门上。
艾拉站起身,环顾四周。
树林在暴风雨中摇晃,树枝抽打着彼此,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她分不清方向,只能往坡顶爬。
泥土被雨水泡软了,她爬两步滑一步,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缝里全是泥浆。
她终于爬上了坡顶。
坡顶的另一侧是一道陡峭的岩壁,大约五六层楼的样子,往下看是一片乱石滩,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和枯枝。
雨幕遮住了远处的景物,但她还是看见了——岩壁下面,乱石滩上,有光。
煤油灯的光,在雨里晃来晃去。
有人。
很多很多人!
人影绰绰,有人穿着雨衣,有人打着伞,有人在跑,有人在喊。
声音被风撕碎了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喊什么。
艾拉沿着斜坡往下。
碎石在脚下滚动,她抓住岩壁上的藤蔓,一点一点往下蹭。
滑到坡底时,她摔在地上,手掌撑进碎石里,疼得她吸了一口气。
她站起来,沿着乱石滩往前走。
乱石滩上全是人。
穿深色制服的警察戴着宽檐帽,三三两两地分布在石滩上,有人手里拿着绳子,有人蹲在地上画记号。
沃特福德夫人站在人群边缘,一只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旁边站着米勒小姐,神情万分惊恐。
汉森太太站在更远一些的地方,瘦长的身体像一根插在乱石里的木桩,一动不动,脸朝着岩壁。
一个戴着圆顶礼帽的男人正对沃特福德夫人说话,手里拿着笔记本,应该是警方的记录员。
旁边还有一个年轻女人,是镇上诊所的护士,提着医药箱,脸色苍白。
艾拉不理解眼前的景象,但她已经不需要理解了。
她的眼睛越过人群,落在乱石滩中央一块平坦的地上——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白布刚好遮住一个人的身形。
布料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掀动,露出下面一截衣料。
深色粗布的,和她们所有人穿的一模一样的裙摆。
风从岩壁那头吹过来,白布的一角被掀得更高了一些,露出下面一绺棕色的头发。
那头发湿漉漉的,贴在石头上,失去了所有光泽。
艾拉的内心一瞬间塌陷了。
有什么东西从她胸腔深处涌上来,想要从她的皮肤钻出来。
她看见沃特福德夫人放开捂着脸的手,整张脸皱成一团,眼眶红肿,张着嘴断断续续地呜咽,然后发出了一声撕裂的哭喊:“我的海莉——!”
米勒小姐伸手扶住她,别过脸去。
艾拉看见了海莉的鞋子。
白布盖得不够严实,露出她的左脚——那只鞋她春天才开始穿,深棕色的新皮鞋,鞋头却不知为什么磨白了,鞋底沾满了泥,鞋带松松垮垮地垂着。
艾拉觉得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力气、温度、声音、呼吸——全部。
两个警察走上前,弯腰,一人抬一头,把白布裹着的“东西”抬起来。
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开始往远处移动:沃特福德夫人被人搀着走在最前面,哭声断断续续;米勒小姐跟在后面。
艾拉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片印迹,一动不动。
“你怎么出来了。”
声音从背后传来。
艾拉猛地转身。
汉森太太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瘦长的身体,湿透的黑衣服,头发贴在脸上,眼睛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水,她整个人活像一只女鬼。
艾拉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石头上,差点摔倒。
“我……”
汉森太太看着她,没有追问。
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抓住艾拉的手腕。
“我送你回去。”
艾拉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走。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乱石滩,人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淡,快要看不清了。
她们穿过树林。
汉森太太走在前面,步子很大,艾拉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
她像丢了魂一样,眼睛睁着,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从树林到花园,从花园到后门,从后门到走廊。
汉森太太一直没松手。
走廊里只有尽头的煤油灯亮着。
她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到了宿舍门口,汉森太太松开手。
“进去。”
艾拉推开门,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宿舍里很暗,安妮和多丽丝已经睡下。
她走到自己床边,坐下来。
衣服还在滴水,头发贴在脸上。
她躺下来,拉过毯子盖住自己。
湿衣服贴着皮肤,冷得她瑟瑟发抖。
她闭上眼睛。
眼前是那只深棕色的旧皮鞋。
第二天早上,海莉·福斯特意外坠崖的消息传遍了孤儿院。
12.杀人凶手
海莉死后,孤儿院安静了很多天。
沃特福德夫人没有再出现在孩子们面前。
她把自己关在小客厅里,只有米勒小姐每天端着托盘进出。
米勒小姐也变了。
尽管她说话的声音还是那么尖,但却像一根紧绷到随时会断的弦。
她在走廊里巡视得更勤,查宿舍的次数也多了。
厨房的汉娜太太话变少了。
炖汤时不再哼那些跑调的小曲子;分发面包的时候,她甚至会把面包掉在地上,弯腰捡很久。
只有汉森太太和以前一样——她照常巡视,照常分发物品,照常站在餐厅门口盯着女孩们排队打饭。
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大约十天后,孤儿院里开始流传一个新的说法。
那天晚饭是土豆汤。
多丽丝坐在离艾拉不远的桌子,压低声音,说给旁边几个女孩听。
但艾拉听得一清二楚。
“汉娜太太说,”多丽丝说,“那片林子里死过很多人。以前是个乱葬岗,埋的都是些不能进教堂公墓的人:上吊的,溺水的,还有生下来就死了的婴儿。”
“闭嘴。”一个女孩说,但声音里明显夹杂着兴奋。
“我没瞎说,”多丽丝往前凑了凑,“海莉是被鬼拖下去的。你们想想,她之前就在那片林子里走失过,怎么会再进去,还摔下了悬崖?肯定是林子里的东西看上她了,半夜把她推下去的。”
“可她是怎么过去的?”
“鬼会叫人!”多丽丝说,“半夜听到有人在喊你的名字,你就会不由自主地走过去。汉娜太太说,这叫‘引路’。”
几个女孩往彼此身边缩了缩,谁都没有再说话,继续低头喝汤。
艾拉一口没喝,把汤放下了。
她不信这些。
她见过那个地窖,见过那道被藤蔓包裹的黑洞洞的入口,听过那个和海莉暗中来往的男人的声音——是活人的声音!
不是什么“引路”的鬼魂。
*
晚上,艾拉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风一阵阵刮过屋檐,发出细长的呼啸声。
安妮在她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呼吸很快就恢复了平稳。
多丽丝的鼾声均匀地响着。
艾拉没有哭。
她想过,自己应该哭的——海莉是她在这里唯一的朋友,唯一一个愿意坐在秋千上跟她说废话的人。
但眼泪没有来。
她们只是朋友。
几个月、一两年……
对海莉来说,她大概只是众多可以说话的对象里的一个——一个沉默寡言的孤儿,恰好坐在秋千旁边,恰好没有像别人那样巴结她。
她这样想着,却又立刻觉得这个念头很讨厌。
她翻身面朝墙壁,脑子里全是别的东西——黑洞洞的地窖入口、男人的声音还有海莉最后几天走神的样子……
这些事拼不到一起去。
她脑子嗡嗡作响,越想越乱,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撞来撞去,找不到出口。
第二天晚上,她还是没有睡着。
第三天也是。
第四天夜里,艾拉从床上坐起来。
走廊里的煤油灯已经灭了。
她赤着脚走过去,手里提着鞋,直到走到楼梯口才穿上,听了听没有别的动静,继续往下走。
她推开一条门缝,侧身挤出去。
室外的夜风贴着皮肤刮过。
她缩着身子穿过栅栏边的缺口,往树林深处走,大约十分钟后,艾拉认出了那处熟悉的斜坡。
藤蔓垂在洞口。
她蹲下来,要伸手去拨那些藤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只手抓住她的后颈。
力气大得惊人!
她还没来得及叫出声,整个人就被往后一拽,重重摔在地上。
脸贴着地面,视线模糊,只能看到眼前交错的草茎。
透过草茎的缝隙,她看见裙摆垂到脚踝下的一双脚。
*
那双脚没有移动。
艾拉不敢呼吸。
破旧的裙摆边缘垂在她眼前——深色粗布,沾着泥点,她还依稀能看见脚踝上方一小截深色的袜子。
那双脚往前走了些。
艾拉闭上眼睛。
脚步声停住了。
远处,有别的声音传来——一声轻响,像是枯枝从树上落到地上。
那双脚转了方向,朝声音来的地方走去。
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树林深处。
艾拉的后脑勺还在疼,她数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两下……数到二十,才慢慢撑起身体。
四周很暗。
她看不清楚周围有什么,只看得见头顶交错的树枝和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
她刚想爬起来,一只手从旁边的灌木丛里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
艾拉浑身一僵,本能地挣扎。
“别——出声。”
声音很轻,像很久没有说过话的人在艰难地找回发声的方法。
艾拉认出这个声音——沙哑、断续……
她停止了挣扎。
那只手松开了。
艾拉转过头,看见灌木丛后面蹲着一个人——很瘦、肩膀窄得不成比例,穿着一件不合身的灰布衣服。
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亮。
是个还没长成的男孩。
是他。
地窖里那个男人!
“你……”艾拉张嘴,又被他按住。
“她还没走远。”他用气声说。
两人一起蹲在灌木丛后面一动不动。
风吹过树梢,发出细长的呼啸。
艾拉听见自己的心脏在一下下跳动。
过了很久,四周彻底安静下来。
男孩这才松了口气,缓缓站起来。
艾拉这才看清他——个子比她高了不少,眼睛很大,脸颊凹陷,颧骨突出,皮肤粗糙而暗沉。
他的头发很长,乱糟糟地垂在肩上,遮住了半张脸。
“你是谁?”艾拉小声问。
男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他盯着她,眼神里有种艾拉说不清的东西——警惕,还有更复杂……
“你不该来这儿。”他说。
“不,我得过来……”
“我在找答案。”
“我对你要干什么没兴趣!”男孩打断她,“回你该回去的地方……”
“不!”艾拉摇头,“我朋友死在这附近,我想知道、我想知道……。”
男孩的身体颤抖了一下。
“我知道。”他下意识说。
艾拉瞪大了眼睛,追问道:“你知道什么?”
男孩转过身,没有回答,朝着藤蔓斜坡的方向走去。
艾拉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
地窖里的温度比外面更冷,发霉的气味愈加浓烈。
男孩摸黑走在前面。
显然,他对这条路极为熟悉,不用点灯也不会撞到什么东西。
艾拉跟在后面,伸手摸着墙壁。
到了地窖深处,男孩停下来,划了根火柴。
橘黄色的光照出一小片空间——石头砌的墙壁,一床铺在地上的旧毯子,几个空碗摞在角落。
他点亮一截蜡烛头,插在一个铁罐口上,然后坐下来。
艾拉站在原地,打量着这个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男孩沉默了一会儿:“安东尼。”
“你为什么住在这儿?”
安东尼不语,低头盯着自己的手。
艾拉这才注意到,他的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疤痕,一圈套着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
“你刚才救了我。”艾拉说,“谢谢你。”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接着问:“对了,你知道刚才我们躲的那个人……”
安东尼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
显然,他知道。
艾拉盯着他的眼睛,仿佛一定要知道这个答案。
安东尼叹了口气。
“她是孤儿院的……”他没有说完。
“谁?”
“高个子,”他比划着,“管杂务的那个女人。”
艾拉心一沉。
孤儿院里管杂务、个子高、常年一身旧衣裙的女人只有一个……汉森太太!
“是……汉森太太?”
安东尼像是没想到她会立刻猜中。
他慢慢点了点头,又立刻低下头去,肩膀微微发抖。
艾拉在他对面坐下。
她看着这个陌生的男孩——他瘦得几乎撑不起衣服的肩膀,她看着他手腕上那圈疤,心里冒出一个念头。
但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你认识海莉吗?”她试探着问。
安东尼猛地抬起头。
他脸上的表情并不惊讶,而是带着近乎溃堤的痛苦。
好像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一把足以划伤他的利刃。
“你认识她,”艾拉的声音有点抖,“她来过这儿,对不对?”
安东尼别过脸去。
但他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跟你见面,很频繁,她是瞒着所有人,一个人来这里的,”艾拉说着,像是在拼一块拼图,她顿了一下,接着说,“包括我。”
“她喜欢你,对吗?”
安东尼的肩膀垮了下来。
他闭上眼睛。
一旁的烛火噼啪作响。
“她说我们会一起走,”他说,“会离开这里,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她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艾拉的眼眶一下子涨热起来。
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来:“那天晚上,她是不是来见你了?她……的那天晚上,是不是来见你了……”
安东尼整个人都在晃。
“你不该问这个,”他痛苦道,“你不该来这儿,你不该知道这些,我答应过她……我答应过她……”
“安东尼!”艾拉抓住他的手臂,恳切地说,“求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安东尼看着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他凹陷的脸颊滑落。
他没有哭出声音,只是一直流着泪,一直看着她。
“你快回去吧,回到你该在的地方,忘记今晚吧。”
“艾拉。”
“你知道我的名字?”艾拉语气更加迫切,“你知道我的名字!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安东尼没有回答她。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便不再出声。
“一定是她,一定是海莉,她跟你说了我,是不是?!”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自从她被汉森太太从这片树林救出来……”
“别提那个名字!离她远一点!”"他应激了一样喊道,“求你了!不要再来这儿!不要再问了!”
“为什么?”艾拉不解。
半晌,她犹豫着问:“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安东尼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烛光在他脸上晃动,把他眼窝的阴影拉得很深。
在确认了她不计后果也知道真相的决心后,他缓缓开口:“是汉森太太杀了海莉。”
13.往事
艾拉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地窖的。
天快亮了。
东边露出一线灰白。
她躺在宿舍床上,盯着天花板。
“汉森太太杀了海莉。”
安东尼的话在她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响。
眼前仿佛是安东尼那双眼睛、凹陷的脸颊、手腕上那圈疤,还有海莉的尸身……
她没有睡着。
铃响了。
她和往常一样坐起来,穿上衣服走出去。
艾拉坐在位置上心不在焉地低头吃早餐。
吃到一半,她抬起头。
汉森太太站在餐厅门口。
她和往常一样,瘦长的身体,穿着深色旧衣裙,头脑后梳着紧紧的小髻。
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扫过餐厅里的每一个女孩。
然后,她的目光在艾拉身上停了一下。
很短。
不到一秒。
然后就移开了。
艾拉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她的手在抖,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轻微的叮当声。
她最终把勺子按在碗底,不动了。
上午缝补课。
艾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一件破了肘部的旧衬衫,一针一针地缝。
米勒小姐在讲台前批改作业。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针线穿过布料的沙沙声。
门突然开了。
汉森太太走进来。
她走到米勒小姐身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米勒小姐点点头。
汉森太太转过身,看向艾拉。
“艾拉·史密斯。”她说,“跟我来。”
教室里所有的头都抬了起来。
女孩们看着艾拉,又看看汉森太太,没有人说话。
艾拉放下手里的衬衫。
她站起来,把针别在衣襟上,走出座位。
汉森太太已经转身出了门。
她跟在后面。
走廊里很安静。
汉森太太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
艾拉跟在后面,隔着三步远。
她看着汉森太太的背影——窄窄的肩膀,长长的脖子,裙子下面露出的一截脚踝,瘦得只剩骨头。
她们走到走廊尽头。
汉森太太推开一扇门,里面有几把旧椅子,一张木桌,墙角堆着几摞发霉的旧书。
“进来吧。”汉森太太说。
艾拉走进去。
汉森太太关上门,门闩咔嗒一声扣上了。
“坐。”
艾拉在一把椅子上坐下。
汉森太太坐在她对面。
两个人隔着一张木桌,面对面。
汉森太太看着她,没有说话,就那样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