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她抬头直视汉森太太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
“你最近睡得不好,是么。”汉森太太说。
这不是问句。
艾拉不语。
“你的黑眼圈很重。”汉森太太又说,“看样子你夜里经常醒,有时候起来,在走廊里走……”
艾拉的心跳快了一拍。
“我巡夜的时候看见的,你从楼梯下去,往后门走。”她停了一下。
“你去哪儿了?”
艾拉低头,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我睡不着,出去透透气。”
汉森太太没有追问。
沉默在两人之间持续了很久。
久到艾拉觉得整个房间空气已经被她吸干了。
“海莉死了。”汉森太太话锋一转,“我知道你很难过。”
“你们是朋友。”她继续说,“我看见了:你们一起吃饭,一起在活动室坐着,一起在秋千那里,一起做一切……”
她像在叙述一件日常事务。
“但你不用难过。”她说,“她走了,去更好的地方了。”
艾拉抬起头看着汉森太太的脸。
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嘴角没有向下,也没有向上;眼睛没有眯,也没有睁大。
就像一堵墙,没有表情。
“你相信上帝吗,艾拉?”汉森太太突然问。
艾拉没有回答。
“我相信。”汉森太太说,“上帝把每个人放在该放的位置上:活着的时候,死了之后。海莉去了她该去的地方……你也会去你该去的地方。”
她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面上刮出一声轻响。
“回去上课吧。”她伸手拉开了门闩。
艾拉站起来。
她从汉森太太身边走过,肩膀几乎擦到她的胸口。
走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艾拉站在走廊里,喘了一口气,手还在抖。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往教室走。
她知道。
她知道!
汉森太太知道她半夜出去。
汉森太太知道她去过树林。
汉森太太在试探她:“你去哪儿了”……
还有那句话——“你也会去你该去的地方。”
她又是什么意思?
*
入夜。
圣玛丽孤儿院后树林,斜坡。
艾拉蹲下拨开藤蔓,钻进地窖里。
周围一片漆黑,她摸着墙壁往里走,但已经比第一次娴熟多了。
“安东尼。”她叫了一声。
黑暗里传来响动。
火柴划亮,安东尼错愕的面孔出现在烛光里。
“你怎么又来了?我不是告诉你……”
“汉森太太来找我了。”
安东尼懵了,他的手顿了一下。
火柴烧到尽头,他甩了甩,又划了一根,把蜡烛点上。
“你说谁?汉森……”
“汉森太太,没错,她来找我了。”
“她问我夜里去哪儿了,她说她看见我出去了。”艾拉在他对面蹲下来,“她知道我去过树林,我猜……她还知道我在查海莉的事。”
安东尼低着头。
烛光照着他的侧脸,颧骨下面一片阴影。
“她知道你在这里吗?”艾拉问。
安东尼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我在这片林子里。她找过我,找了很多次,但没找到。”
“她为什么要杀海莉?”
安东尼没有回答。
但他的胸口在剧烈颤抖。
“告诉我!”
他依然犹豫。
“她是你……什么人?”艾拉试探着问。
安东尼突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手腕上那圈疤,泪水从眼眶里涌出:“她把我关起来,自从我能走路开始。”
“她是谁?”
安东尼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的脸上晃动,他张开嘴,又闭上。
最后,他说:“她以前是个男人。”
艾拉惊愕。
“她和另一个男人一起做事,那个男人叫汉森。他们一起偷东西,一起行骗。直到有一天,她不想干了,想离开他,但是汉森不让她走……他给她喂了一种药。”
“那药让她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不像男人也不像女人。她恨他,恨了很多年。后来她找到一个机会,把汉森杀了。”
艾拉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父亲知道这件事,”安东尼说,“我父亲和汉森是朋友,他拿这件事要挟她,她把我父亲也杀了。”
“你父亲……”
“他是个抢劫犯。”安东尼嘲讽道,“早就上了通缉名单,在我出生之前。我没见过他,但她告诉了我,她什么都告诉我……她喜欢说这些。”
他停了一下。
“她找到了我,那时候我还小。她把我带走,把我养大,但是不让我接触外面的人。直到我身上有了男孩的特征,她给我也喂了那种药。她说看着我的样子,仿佛就像汉森得到了惩罚……她是个魔鬼!”
艾拉看着安东尼。
烛光下,她第一次注意到他身上的一些东西:他的下巴线条很柔和、脖子很细、肩膀窄得不像一个男孩;他的声音沙哑,但偶尔会往上挑一下,像女人的声音。
“你逃出来多久了?”艾拉问。
“半年。”安东尼说,“有一次我激怒了她,她拿着刀要杀我。我跑了,跑进树林——这片树林三面都是山和湖,唯一能出去的路是孤儿院,所以……她在孤儿院找了份工作,守着那条路。”
“所以你就一直躲在这里,直到……”
“是。”
艾拉站起来。
她看着安东尼深陷的眼睛,它仿佛在说:是的,直到海莉误入这片树林,直到她带给他温暖,直到她一次次和他相见,直到她被汉森太太推下山崖……
“你不能再待在这儿了,”她最后说,“汉森太太迟早会找到你。”
“我能去哪儿?”
“离开这里。”艾拉说,“往北走、去镇上、找到能帮你的人、去别的城市——纽约、华盛顿——总之,去芝加哥以外的广阔天地!”
“我什么都不会。”
“你活下来了。”艾拉说,“从她手上逃脱,在这片树林里,你活下来了!这就够了。”
“我相信海莉也是这么希望的。”
安东尼抬起头看着她:“你……打算帮我?”
“是。”艾拉说。
在昏暗的烛光里,她想了很久,然后看着安东尼:“明天晚上,你收拾好东西,在孤儿院栅栏缺口外面等我,我带点吃的给你,还有首饰——是海莉留给我的,可以换钱。你往北走,一直走到镇上,走到有人的地方……不要回头。”
“我会帮你拖住汉森太太。”
安东尼沉默良久。
最终,他点了点头。
*
艾拉钻出地窖,安东尼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树林外面走。
夜深了,风很大。
他们走得很快。
直到一处山坡,已经可以隐约看见孤儿院的主楼,艾拉回头对安东尼说:“别送我了,睡个好觉。”
安东尼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回去吧。”艾拉说,“别忘了明天晚上的事情。”
安东尼看着她,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像两颗将灭未灭的星。
他点了点头,转身准备往树林里走。
就在这时——
“多么感人。”
没有起伏,也没有温度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艾拉僵住了。
她转身看过去。
汉森太太站在山坡上方,离他们不到三十米远。
她什么时候来的?!
她怎么来的?!
艾拉不知道。
她只看见汉森太太瘦长的身体立在黑暗里,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从艾拉身上移到安东尼身上,又移回艾拉身上,很慢,很慢。
“安东尼。”汉森太太说,“你瘦了。”
安东尼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两个黑点。
“我找了你好久。”汉森太太说,她往前迈了一步,步子轻到几乎没有声音,“你跑什么?我又不会伤害你。”
安东尼后退了一步。
“你别过来。”艾拉往前跨了一步,挡在安东尼前面。
她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汉森太太的目光落在艾拉身上。
“艾——拉?”她念这个名字的方式很怪,“艾——拉。小女孩,你以为你一个人能救他吗?”
她歪了歪头,像一只鸟在端详一只虫子:“你拿什么救他?你一个孤儿,没有钱,没有身份,什么都没有!你拿什么拯救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你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这跟你没关系!”艾拉冷冷地说。
汉森太太沉默了一会儿。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吹起她的裙摆,露出脚踝上凸起的骨头。
她看着艾拉,嘴角动了一下:“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海莉那么久吗?”
艾拉打了个寒噤。
“因为她不是一个听话的女孩,”汉森太太说,“她很傲慢,她自以为是,她经常不半夜出去,偷偷跑进树林……”
“但是后来,她开始问我:‘汉森太太,为什么树林那边有声音?’‘汉森太太,为什么你不让我们靠近栅栏?’‘汉森太太,为什么你半夜不睡觉?’……”
她每说一句,就往前走一步。
她的鞋跟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太吵了,而且似乎发现了什么,所以我让她安静下来,”汉森太太说,“我让她永远安静下来了。”
安东尼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
她把她推下去了!
艾拉的声音在颤抖:“是你,是你把她推下了山崖!”
汉森太太停住了。
她站在离艾拉十米远的地方,月光照着她半张脸,另外半张脸藏在黑暗里。
“现在,你知道真相了。”汉森太太顿了顿,接着露出一个瘆人的微笑,“那你就更不能留了。”
“你们两个,都得死。”
她侧过头,朝身后喊了一声:“布兰奇!”
14.未来
布兰奇突然从树影里走出来。
她扭曲的脸庞月光下像一块揉皱的布。
接着她看向汉森太太。
“布兰奇。”汉森太太命令道,“按住她!”
布兰奇转向艾拉和安东尼,嘴唇动了动,神情扭捏又不屑,与高壮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她接着发出含糊的声音:“我……我也不是故意的,是她胁迫我跟踪你们的……她……她有枪。”
汉森太太的手伸进口袋,掏出一把枪。
她把枪口对着布兰奇,又对着艾拉,慢慢地来回移动:“别废话了!”
布兰奇朝艾拉走过来。
艾拉往后退了一步。
“跑!”
她猛地转身,推了安东尼一把。
安东尼踉跄了一步,然后开始朝树林方向跑。
布兰奇停下,看向汉森太太。
“快追啊!你这个蠢货!”
汉森太太的怒吼声从耳后传来,艾拉拼命地狂奔着,前方是同样姿态的安东尼和一望无际的树林深处。
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汉森太太的枪口对准后背。
她狂奔着,树枝抽在她脸上,藤蔓绊住她的脚。
有几次差点摔倒,安东尼伸手拽着她跑,她才勉强跟上。
“快点!”安东尼在前方催促,“快点!”
他们跑过一片矮灌木。
艾拉听见身后愈来愈近的脚步声。
是布兰奇!
布兰奇追上来了。
“站住!”她咆哮着,“你个小贱人,你给我站住!”
他们跳过一道沟,跑过一棵倒下的枯树。
艾拉的裙子被树枝挂住了,用力一扯,撕开一道口子。
她一把扯断布料,奋力奔跑着。
但布兰奇跑得比她快。
一只手抓住了艾拉的头发。
她的头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被拽倒在地,后脑勺磕在树根上。
布兰奇一下子骑在她身上,膝盖抵住她的胸口,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的脸就在艾拉上面,扭曲的面容近在咫尺,一览无余。
“你这个小贱人!”她骂道,唾沫溅在艾拉脸上,“你跑什么跑!你害得我——你害得我……”
艾拉挣扎着。
她的手在地上乱抓,几根指甲断了,指尖湿漉漉的全是血。
她抓到了一把枯叶……抓到了一根树枝……摸到了一块石头——但太远了,够不着!
布兰奇粗热的手掌掐住她的脖子。
“对不起……”她的声音忽然不再凶了,而是颤抖着,“对不起……我不想……是她逼我的……她有枪……”
艾拉的视线开始模糊——她看见月亮在云层后面忽明忽暗,看见布兰奇的一滴泪落在她脸上……
迷离之际,她仿佛听见安东尼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滚开!”
伴随着一声闷响,布兰奇的身体僵住了。
她的手松开艾拉的脖子,眼睛睁得很大,然后倒在了艾拉身上。
艾拉呜咽一声,而后费力地把她推开。
“你……没事吧?”安东尼跪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块带血的石头,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我……”艾拉哑着嗓子,摸了摸自己的脖子,一碰就疼,但还是边撑起身子边说,“我没事……咳……”
她向身旁看去——
布兰奇的头歪在一边,血从她的太阳穴流出来,在月光下是黑色的。
她的胳膊摊在地上,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的。
仿佛一个被丢弃的布娃娃,扭曲在草地里。
这时,安东尼猛地想起来汉森太太可能还在后面,他抓住艾拉的手腕,把她拽起来:“快跑!快!”
艾拉从草地上站起来,但她的腿颤抖着,怎么都站不稳。
“你先走,”她推开安东尼,冲他喊道,“她要抓住的人是你,快走吧!别管我!”
“我……我……”安东尼摇着头,身体的本能却先自己一步。
他放开艾拉,奔向朝树林深处。
艾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她也撑起身子,一脚深一脚浅地往里挪动。
然而,没过几分钟,汉森太太的声音就从她身后传来。
“你——转过身来!”
艾拉听活照做,举起双手。
汉森太太站在十米外,举起枪,枪口对着艾拉的胸口。
“小贱人,你跑啊,”汉森太太的嘴角抽动了一下,讥讽道,“你怎么不跑了?”
艾拉不语。
她强迫自己呼吸,一口,一口,慢慢地镇静下来。
她看着汉森太太空洞的双眼。
“他跑了?”汉森太太朝树林那边抬了抬下巴。“可怜的安东尼!他跑了,他听见我来了就跑了。他不管你,他不管你的死活。”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跟海莉一样。海莉到死没有等到他,那个小丫头一定在心里呼唤她的情人:安东尼!安东尼!但是他听见了吗?当然。他躲在林子里,不敢出来。”
“现在也一样。他躲在林子里,不敢出来。”
她继续逼近。
枪口离艾拉更近了。
“你们都一样!见了我,你们都会跑,你们都会害怕我,你们都是这样。一个接一个!一个接一个!”她的嘴唇在颤抖着。
“我养大了他,我给他吃的,给他穿的,给他地方住。我教他规矩,我教他听话!可他跑了!可他跑了!”
她盯着艾拉。
枪口对着艾拉的胸口一动不动。
“你也一样。”她说,“你也想跑,你也想丢下我,你们都一样。”
艾拉浑身疯狂地冒冷汗。
她知道自己应该害怕——她确实害怕,但她脑子里还有另一个声音:她要活下去!
艾拉把手慢慢放下来。
她低下头,肩膀缩了缩,让自己看起来瘦小一点,柔弱一点;她弯了弯膝盖,像是站不住了。
“我……”她的声音很轻哑,“我不是……我不是想跑……”
汉森太太看着她。
“我只是害怕。”艾拉低着头,“她……布兰奇……她要掐死我……我吓坏了……我不是想丢下你……我只是……”
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慢慢地挪动,手指碰到了一条项链——这是海莉某天晚上塞给她的,也是她本来要给安东尼换钱用的东西。
“你骗不了我……”汉森太太有些犹豫。
“我没有骗你。”艾拉抬头看着汉森太太,眼里全是泪水,“我真的害怕,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你……你放我走吧,我什么都不会说……我保证。”
汉森太太看着她,往前走了一步。
枪口垂下来了一点。
“你保证?”
“我保证。”
艾拉攥住了那条项链——细细的链子,坠子是有一颗很小的石头——蓝色的,像一滴眼泪。
海莉说那是她妈妈送她的。
汉森太太又往前走了一步,她离艾拉只有五步远了。
她的枪垂在身侧。
“我不会上当,你跟他们一样。”她最终说,“你们都一样,你们都说保证,然后你们就跑了!”
她抬起手,朝艾拉伸过来。
艾拉猛地掏出项链,砸向汉森太太。
链条在月光下一闪,坠子打中了汉森太太的额头。
她愣住了,手缩了回去,头往后仰了一下。
一瞬间——
艾拉撒腿就跑。
她往树林里跑,只知道要跑,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
身后传来汉森太太的尖叫声。
“你——这个小贱人!”
一声枪响。
子弹从艾拉耳边飞过去,打在一棵树上。
“你跑不了!你跑不了!”
她听见身后传来很急、很快的脚步声。
汉森太太在追她,但她年纪大了,追不上艾拉。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远。
艾拉跑着跑着,忽然发现前面没有树了。
她跑出树林,站在一片空地上。
往前几步,发现前面就是悬崖,山谷深不见底!
她停住了。
脚在悬崖边上,碎石从她脚下滑落,掉进黑暗里,很久才传来回音。
“怎么不跑了?”
汉森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拉转过身。
汉森太太站在树林边缘举着枪。
她的头发散了,一缕一缕贴在脸上,神情可怖。
“你怎么不跑了?”她又说了一遍,往前走了一步。
艾拉脚后跟已经踩在悬崖边上了。
“没地方逃了是么,小丫头?”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汉森太太慢慢地过来,“眼熟吧,这就是我推海莉下去的地方。”
艾拉攥紧拳头。
“她就站在你现在站的地方。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眼泪。她说:‘汉森太太,我什么都不会说!求求你,放了我!’”
汉森太太停在离艾拉五步远的地方。
“她求我。但你猜怎么着?我轻轻一推,她尖叫了一声,就掉下去了……哈哈哈哈哈……”
艾拉的眼泪涌了上来。
她咬住嘴唇,不让它们掉下来。
“现在。”汉森太太又往前走了一步,露出阴森的笑容,“轮到你了。”
她伸手朝艾拉的胸口推。
就在这时——
一个影子从旁边冲出来。
是安东尼!
他猛地撞在汉森太太身上。
汉森太太踉跄了一下,枪从她手里飞出去,掉进山谷里。
安东尼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往后推。
汉森太太跪倒在悬崖边上。
“你——”
她瞪大眼睛看着安东尼。
“你要杀我!你要杀我!”
安东尼没有松手。
他的嘴唇颤抖着:“你杀了我父亲!你杀了海莉!”
“小畜生!是我养大了你!”
“是你毁了我!”
安东尼用力一推。
汉森太太的身体离开了悬崖边,被谷底的黑暗吞没。
不久,山谷中传来一声闷响。
安东尼跪在悬崖边上。
他张着嘴,胸口在剧烈颤抖。
艾拉走到他身边。
她低头看着黑乎乎的谷底,感受着从下面吹来的夹杂着水汽的冷风。
“我杀了她……”安东尼颤声说,“我杀了她……我犯罪了……”
“不,你救了我,她是坏人。”
艾拉强迫自己安慰他。
她觉得这个男孩“善良”的有些荒谬。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
艾拉扶着他站起来。
他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水:“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你救了我。”艾拉笑着说,“你救了我的命,你没有犯罪——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安东尼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他低下头,忽然发现手中多了一条项链,这似乎是他和汉森太太拉扯时从她身上掉下来的。
“这是……”
“海莉的。”艾拉有些惊讶,“是海莉留给我的,我刚才用它攻击了汉森太太……谢天谢地,现在它回来了。”
安东尼看着那条项链,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项链递给艾拉。
“不,你拿着吧。”她拒绝说,“你需要它。”
安东尼点点头。
他攥紧了它,坠子的顶端硌进他的掌心。
就在这时——
不远处传来光亮,在树林边缘晃来晃去。
还有声音——脚步声、喊声、狗叫声……越来越近!
“这边!”有人在喊,“枪声是从这边传来的!”
安东尼的脸色变得惨白。
“是警察……”他惊恐道,“他们来了——我杀人了,如果他们找到我,他们就会把我关进监狱,他们还会——”
“安东尼。”艾拉抓住他的胳膊,“你听我说。”
安东尼的眼睛睁大。
“你按我们之前说好的:往北走,那儿是芝加哥的边陲小镇,你可以用这个项链换一些钱,去找份工作,然后再想办法去别的地方……总之,不要回头。”
“可是——”
“没有可是。”艾拉攥着他的胳膊,一字一字说,“你跑了好几个月,你从她手里活下来了,你不能再被警察抓住!你听见了吗?你走,现在就走!”
安东尼看着她,眼中仿佛思绪翻涌。
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那你呢?”他问。
“我没事,”艾拉扯起一个勉强的笑,“我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个孤儿。”
他的眼泪流下来,滴在衣领上。
“谢谢你。”
艾拉点了点头。
安东尼转身朝北面跑去。
他的背影很瘦,在夜色中摇摇晃晃。
很快,黑暗吞没了他。
他不见了。
艾拉站在那里,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布兰奇。
她转身往回跑,跑回树林。
布兰奇还躺在那里。
她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天;她的嘴还在一张一合。
艾拉蹲下来。
她看着布兰奇。
布兰奇也看着她。
“我……”她呻吟着,“我……不是……救救我……”
艾拉冷冷地看着她。
她想起布兰奇掐住她脖子的手;她想起布兰奇的眼泪滴在她脸上。
她捡起地上那块染血的石头。
布兰奇看到那块石头,眼睛睁大了,里面的身体充满泪水。
“我不想……我不想死……”
艾拉的手在抖。
她也不想……
但她知道——如果布兰奇活下来,如果她把安东尼的事情说出去……
而且,她差点儿杀了她,她还那么坏,欺负了那么多人……
艾拉讨厌她。
她最终用力砸了下去。
*
“好孩子,不要紧张,你看,我们是警察。告诉我你叫什么?”
“艾拉,艾拉·史密斯。”
“好的,艾拉。”
“你能告诉我昨晚发生了什么吗?”
“昨晚我睡不着出去走走,忽然在树林里碰见了汉森太太和一个男人,他们发现了我,一直追着我,后来我们碰上了布兰奇,汉森太太和她的同伙挟持了我们。他们打我们,布兰奇一直在反抗,我却晕过去了……后来我醒了,我看见布兰奇的尸体……”
“我不知道……我好害怕……我什么都不知道。”
警察看盯着面前苍白瘦小的女孩。
此刻,因为昨晚的意外事件,她的神色似乎更加惊恐不安。
“你确定吗?”他最后问。
“是的,我确定。”
*
警察在树林里找到了布兰奇的尸体,在山谷下同样找到了汉森太太的尸体和一把枪。
但对于艾拉口中的男性同伙没有任何线索。
艾拉因为被发现昏倒在树林里,被叫去问话过几次。
最终,这起事件以汉森太太伙同外男蓄意伤害孤儿院学生,以至布兰奇死亡,艾拉受到惊吓和轻伤草草了事。
至于那个所谓的虚假“同伙”,对其的调查行为大概仅限于张贴告示了。
真相,艾拉不会说出去。
她,为海莉报仇了;安东尼,获得了自由。
紧接着,孤儿院大多数学生随即就开始对汉森太太指责谩骂。
只是这些人中缺失了布兰奇的身影。
这个孤儿院需要的不是真相,是继续运转。
沃特福德夫人需要继续当她的院长,女孩们需要继续活下去,忘记海莉,忘记汉森太太,忘记布兰奇,还有忘记那个安东尼。
*
三个月后。
一辆四轮马车停在孤儿院门口。
从车上下来一位衣着体面的中年女性。
她头发花白,面容肃穆,但神情温和而有亲和力。
沃特福德夫人带着艾拉在门口迎接。
“你长得真像你母亲。”她蹲下身抚摸艾拉的头,声音有些哽咽,“我是你母亲的表姐——你的姨妈,阿什福德夫人。亲爱的孩子,海耶斯家——准确的说,自从你外公离世后,就是温特顿家——一直在找你,我来接你回家,好么?”
“好。”
艾拉点头。
她松开了阿什福德夫人的手,没有回头看那栋住了多年的建筑,而是直接随阿什福德夫人钻进马车。
在辘辘的车轮声中,她们离开了圣玛丽孤儿院。
马车驶过灰暗的林道,驶向未知的、或许会更好的未来。
艾拉靠在姨妈肩膀上,闭上眼睛。
她没有哭。
她只是想着海莉的笑脸,想起她们度过的日日夜夜。
马车驶向远方,消失在灰色的天际线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