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纽约暑气未消。

但第五大道旁的花园里已能嗅到初秋的凉意。

午后，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碎石小径上洒下斑驳的金箔。

喷泉潺潺，水珠在空气中碎成细密的雾，混着花香，酿成馥郁到黏稠的芬芳。

几位夫人坐在花园的藤椅上，扇子轻摇。

话题从巴黎最新的时尚，转到了大都会歌剧院十一月初要上演的新剧。

“《罗密欧与朱丽叶》，”格伦维尔夫人率先开口，期待地说，“这部剧是从伦敦请来的新导演编排的，布景全换，连序曲都重新编了。我丈夫说，首演那晚的票早就抢空了！”

“莎翁的戏演来演去不都那样？”佩顿夫人撇了撇嘴，“两个小年轻爱得死去活来，最后双双殉情，还不如那些幼稚的儿童剧让人心情愉悦。”

“话不能这么说，”另一位年长些的夫人放下茶杯，“《罗密欧与朱丽叶》代表了纯粹的青春、不计后果的狂热，只有真正经历过爱情的人才能看懂！

“没错，我丈夫去年在伦敦看过这一场，回来念叨了整整一周！”

夫人们各执一词，扇子开开合合，像一群在花丛中争论哪朵最艳的蝴蝶。

这时，不知谁朝花园深处扬了扬下巴：“霍尔特夫人呢？”

众人循声望去。

艾拉正靠在凉亭的廊柱边，半边身子隐在紫藤垂落的阴影里，目光落在人工湖上。

湖水被午后的风吹皱，粼粼的光晃得人出神。

她今天穿了一条奶油色的薄纱裙，腰间缀着珍珠链，红发挽成一个低髻，露出纤细的颈。

远远看去，像一幅油画里的淑女。

“霍尔特夫人！”格伦维尔夫人提高了声音，朝她招手，“快过来，我们正说歌剧呢。你期待《罗密欧与朱丽叶》吗？”

艾拉回过神，唇角弯了弯，缓步走过来。

“我很期待，”她在藤椅边站定，接过一位夫人递来的茶盏，“听说这次朱丽叶的扮演者才十九岁，正是最好的年纪。”

“十九岁，”佩顿夫人拿扇子掩着嘴笑，“霍尔特夫人对同龄人倒颇为欣赏。”

艾拉低头抿了一口茶。

另一位夫人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那霍尔特先生呢？他会陪您去看首演吗？他的包厢可是全院最好的位置，整个舞台都一览无余！”

艾拉放下茶盏，偏了偏头。

阳光恰好落在她的睫毛上，浅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簇狡黠的光。

“这是个秘密。”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嘴角弯出意味深长的笑。

夫人们顿时来了兴致，七嘴八舌地追问。

艾拉却怎么也不肯松口。

一个被丈夫宠爱的小妻子在故弄玄虚，让众人“又爱又恨”。

“不管怎么样——”

一个清亮的声音从花园那头传来，伊莎贝拉·阿斯特像一阵风似的穿过小径，一把挽住艾拉的手臂。

“我都会陪着霍尔特夫人。”伊莎贝拉扬起下巴，环顾四周，郑重宣布，“你的包厢一定给我留了位置，对吗？”

艾拉脸上露出无奈又纵容的笑，点了点头：“当然，贝拉小姐。我给你留了最好的位置。”

“最好的？”伊莎贝拉眼睛更亮了，“比霍尔特先生的位置还好？”

艾拉被问得笑出了声，没答话。

她伸手帮伊莎贝拉把歪掉的帽子扶正。

凉亭另一头，阿斯特夫人正跟人闲谈，听见女儿的话，嗔怪地对她抱怨：“贝拉，你对霍尔特夫人比对我亲近多了！”

“我想我在观剧的时候，没有你这个叽叽喳喳的小家伙陪伴，会无比寂寞的。”

伊莎贝拉松开艾拉的手臂，又从身后环住阿斯特夫人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耳边：“是么？那现在我就说个够，您到时候一定会对我厌烦的！”

她开始在母亲耳边飞快地嘀咕——从昨晚吃的甜点太腻，到今天早上花园里那只猫又偷吃了鱼，语速快如连珠。

阿斯特夫人被她缠得又笑又躲：“好了好了，贝拉，你真是一刻也闲不住！”

周围的夫人们都笑了起来。

手中轻摇扇子，重新端起茶盏，笑声混着喷泉的水声，在花园里荡开。

艾拉微笑，看着伊莎贝拉缠着母亲撒娇的模样。

但笑意并没有抵达她的眼底，她像站在橱窗外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盛宴。

花园里的笑声还在继续。

伊莎贝拉终于放过了母亲，又跑回来挽住艾拉的手臂，叽叽喳喳地说着首演那晚要穿什么衣服。

阿斯特夫人在身后摇头。

夫人们继续闲谈起其他无关紧要的琐事。

*

傍晚。

花园茶会临近尾声。

侧门外，霍尔特家的马车已经等候多时了。

车夫见艾拉出来，拉开车门。

她正要上车，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回头只见一辆轻便马车拐过来。

莱纳斯靠在车厢里，一只手搭在车沿上，看见艾拉，他抬手示意车夫停下。

“这么早就散场了？”

“刚散，你从哪儿来的？”

“俱乐部，正好路过。”他跳下马车，两步走到她跟前，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手套上沾的花瓣拈掉。

“上车吧，一起回去。”

艾拉上了他的马车。

车厢宽敞，深蓝丝绒座椅相当柔软。

莱纳斯在她旁边坐下，腿伸开，靴子尖几乎碰到她的鞋。

马车行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