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遥最后又问回了宋知远,而对方更幸灾乐祸,隔着屏幕,那句‘嘻嘻’都嘲讽拉满:‘泊言哥也没见过!因为现代舞发力不一样,转行肯定不会再练了嘛,现在你输了哦,收假回来帮我拼,我跟你说我特别喜欢这个,你—’
“小遥?”
‘不,是你输了。’
最后几个字,敲得简直比语音还要快。
“就这样吧,可以吗?”
又是一声轻唤,这次说完,轻飘的脚步也自拐角飘了下来。
绸缎繁复,人影未至,长长的裙裾率先映入眼帘,随后是被紧紧收束的腰,细的不过合握,而再往上,灯火葳蕤,素白的面孔不施粉黛,可那唇眸一朱一墨,颜色却清晰得纤毫毕露。
美人如画隔云端,上次是垂了手,如今面面相觑,比惊艳先来的,是自惭形秽的怯懦。
“真的很久很久不穿了,怎么样?”
褚遥眼神闪烁,须臾间低下了头,苏敛光忽的有点羞赧,快步走近,当着对方面转了一圈,道:“哥学的是女角,真擅长的话,裙子……不方便,很奇怪是吗?不好看?”
“不……不是。”
丝绸轻纱摩挲,声响暧昧而细密。褚遥耳朵发烫,闻声抬起头,不过半秒又立刻耷拉回去:“好看,特别好看。哥……现在妆造真不适合,你,你不该染头发的。”
苏敛光原生发色是很深的墨黑,那颜色如果留长,再配这身白衣,清冷会更出挑,所谓婉若游龙,大概……大概就是他那样子吧?
“还好吧,主要是不常穿,跟妆造没关系。”
苏敛光手里还拿着把扇子,见褚遥脸红,他心下一动,探手过去,直接把对方下巴抬了起来:
“好看怎么不抬头?害羞啦?”
褚遥:“………”
扇骨冰凉,隔着薄薄一层绸面,温度完全贴在皮肤上。而仙女轻佻的举着扇子,秋水般的双眸正映着自己狼狈的模样,褚遥浑身一哆嗦,再开口险些把舌头咬了:
“那,那我没问题了,对了哥,能录像吗?我给,给他们也看看?”
苏敛光:“你要求越来越多了……怎么不说发微博呢?”
“…可以吗?”
得寸进尺只有零次和无数次,孩子惯了就骂不回来。苏敛光静静听褚遥放屁,几秒后,无奈地摇了摇头:“随你,反正衣服也换了,多几个人……没区别。”
“那……谢谢哥了。”
“没事,伴奏给你,准备好了,按播放就好。”
苏敛光把手机塞给褚遥,退后几步,背对沙发抱住了胳膊。褚遥看看三星屏幕上那个跳动的三角标,鬼使神差的,直接划开了底下的摄像,紧接着横过屏幕,按下了播放——
“好了。”
他说的声音很轻,下一秒,一声更轻的笛子幽幽荡了出来。
不是网上流行的古风歌曲,是真正的,仅用传统乐器弹出的古调。
客厅灯光被刻意调暗,第一声,苏敛光仍是背姿,空着的右手自上探出,中指食指下扣,合着剩余三根指尖,掐出了朵优柔的莲花。而几乎不等反应,下一声接上琵琶,他手倏忽收回,转身同时折扇翻开,不偏不倚半遮住脸,目光向右,完全沉浸于乐曲中,根本没看镜头。
踢腿,压腰,抬臂,转腕,收手,主人动作极轻盈柔软,可广袖翩飞,其下力度却大得惊人。
但这种力度,却又是内收的。
现代舞讲究力量和速度,大舞担都是无一例外的卡点机器。他们的好看,是风暴般的冲击力,一秒抓眼,不管外行内行,都能由衷夸一句厉害。
而古典舞,却恰恰是反着来的。
春雨润如丝,必须长久、不间断地瞧,才能自眼角眉梢和指尖转圜里,品出那股失真脱俗的柔美。
琵琶笛子渐重,随后引入箫管编钟。拍子加快,苏敛光左脚踏地,右腿向后抬起,身体前倾,袖口绸扇相继划出弧线,再度将他面颊半遮,纤长睫毛掩在一侧,眸光潋滟流丽,极自然的避开面前人,随即轻轻转向了另一侧。
“……”
这肯定是故意设计的。
舞蹈一颦一笑都有缘故,看到现在,褚遥猜苏敛光演的就是台上的沉醉舞姬,可他不懂,既然是表演,为什么要避开观众?
编钟下场,笛萧同时淡成背景,更清冽的古筝应上琵琶,大珠小珠纷落玉盘,以定格为主的柔慢随之迅急。踢裙,翻扇,苏敛光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白绸白纱如蝴蝶振翅,飘飘坠下瞬间,他上半身后仰,左腿前勾,仅凭右腿撑着全身,如同被无形细线稳稳吊起,脆弱,优雅,美丽,在这一秒,彻底定格。
他的腰伤!
苏敛光跳到这里表情如常,然而褚遥脸色变了,下意识倒抽口凉气,他看对方没起来,慌忙就要喊停,可两秒后,乐曲又进一步,那细腰侧面微微一绷,主人便如挣开风雪的竹子,倏忽挺直起来。
广袖依旧扬起,依旧遮掩,依旧只露给了外人一双眼睛。
可这次,里面的神采,是玩味的。
他没有醉,只是欲语还休,所以不肯看,而观者越是紧张,他的目的,就实现得越完满。
褚遥握手机的手指在抖,呼吸越来越乱。
他不是没见过苏敛光逗他,也不是没见过苏敛光似笑非笑,可今天这种完全的勾引,是他没想过,也完全承受不了的。
因为对方太懂自己哪里漂亮,也太懂外人喜欢他哪里,这一舞看似讨好,可实际上,只是更深层的顾影自怜。
水仙花?
还是昙花?
伴奏这一刻攀至顶点,苏敛光左手执扇,右手背在身后,深吸一口气,暧昧的光晕下,层层裙摆云般旋开。褚遥瞬间想到了对方常穿在身上的两种花,他心里不由比较起来,可胜负未分,某一声琵琶高低颤音里,对方舞步却卡了。
哒。
扇柄落地的声响清脆干净,苏敛光顺势俯身背跪,可还是错了拍子,褚遥两眼瞪大,以为他旧伤真犯了,但颤音结束,那人却突然回过了身——
没有扇子,没有广袖,总被遮住的脸全露了出来,唇角弯弯,目光如炬。
半跪的缘故,苏敛光视角比坐着的褚遥低,然而就是这点居高临下,他五官的每道钩子,才狠狠抓住了另一人的心。
这……也是故意的?
失误只是刹那,很快,一曲毕,苏敛光垂眸掐扇摆出结束动作。褚遥放下手机,沉吟片刻,低声道:
“哥,你最后,是特意设计的吗?”
“不然呢?”
苏敛光歪头一笑,放下扇子,幽幽凑了过来:“现在跳也跳完了,小遥觉得,怎么样?”
“……”
对方颊侧犹晕着两抹桃红,呼吸略急,温温热的拂过来,褚遥半张脸都麻了,声音异常小:“特别,特别好看,所以故意这么设计,就是为了……好看吗?”
“不是。”
苏敛光还是摇头,眼看少年满眼疑惑,他没绷住笑了,随后,淡然解释道:
“因为这支舞本身,叫……周郎顾。”
“曲有误,周郎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