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刚才审讯时的一些细节:贺明月讲述和唐佑相识时那个过于遥远的眼神,说起“在一起两年”时语气里的抽离感,回答问题时偶尔的卡壳,还有最后签字时那只稳定得过分的手。
“原因也太简单了。”裴铮说,“出轨,情杀。但唐佑被摆成那个姿势,太费周章了。一个被背叛的女人,第一反应应该是愤怒、失控,不是设计那么精密的仪式。”
“所以她要么不是凶手。”于肆年说,“要么,凶手不只是她。”
两人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汪锐的大嗓门,在喊谁去食堂吃夜宵。
审讯室的灯还亮着,有技术员进进出出,整理物证。
“再搜一次。”裴铮说。
——
一小时后,贺明月的公寓再次被技术队包围。
这次搜查比上次更细。
书架上的书被一本本抽出来翻,柜子被挪开检查背面,地板被敲过听有没有空层,甚至连墙上的挂画都被取下来看后面有没有暗格。
陆鸣带着几个技术员在客厅里忙活。她趴在地上,用手电筒一寸一寸地照地板缝隙,连踢脚线都不放过。
张奇峰带着几个人在卧室里翻箱倒柜。
于肆年站在书架前,一本本抽出那些生物学的专业书籍,快速翻看又放回去。
“裴队!”陆鸣忽然喊了一声。
裴铮走过去。
陆鸣蹲在书架旁边,手里拿着手电筒,指着书架和墙壁之间的缝隙:“这书架,和墙的距离不太对。正常应该贴墙放,但它后面留了大概十公分的空。”
裴铮蹲下来看了看。书架是那种老式的实木书架,笨重但结实。从正面看,确实看不出什么异常,但从侧面看,书架和墙壁之间有一条窄窄的缝隙,刚好能伸进去一只手。
“挪开。”裴铮下令。
几个人合力把书架挪开。
墙壁露出来了。白色的乳胶漆,看起来和其他墙面没什么区别。但陆鸣用手电筒贴着墙面照了照,忽然说:“裴队,你看这里。”
她指着墙上一道极细的缝隙。那道缝呈长方形,大约半米见方,边缘光滑得不像自然裂缝,像是被人切割过又补上的。
“卸。”
陆鸣拿起工具,沿着那条缝隙小心地撬。乳胶漆剥落,露出下面一个暗格,暗格大约半米见方,用木板隔出来的,深度刚好能放进去一个鞋盒大小的物品。
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东西。
不是毒品,不是现金,全是照片。
一沓一沓的照片,用橡皮筋扎着,按时间顺序排列。陆鸣小心地把它们取出来,铺在工作台上。
裴铮拿起最上面的一沓拆开。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卷发,五官明艳大气,眉眼间带着一种慵懒的妩媚。照片里的她有时在笑,有时面无表情,有时看着镜头,有时看向别处。背景各异,咖啡店、公园、商场、某个不知名的街头。
裴铮翻到下一沓。
还是那个女人。
再下一沓,是贺明月和那个女人的合照。
两人站在一个阳台上,背后是城市的夜景。贺明月穿着平时那件棉布衬衫,女人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明艳动人。贺明月看着镜头,笑得有些拘谨;女人歪着头靠在她肩上,笑容张扬又放松。
“这谁?”张奇峰凑过来。
没人知道。
技术队继续翻照片。
越翻越多——那个女人单独的照片,她和贺明月的合照。
所有照片里,那个女人永远是焦点,贺明月都是陪衬。
于肆年一直没说话,站在工作台边,一张一张仔细看。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这个。”
裴铮走过去。于肆年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贺明月和那个女人的合照,两人站在湖边,背景是秋天的树,叶子黄了一半。和之前那些合照差不多,构图、光线都普通。
但于肆年指着照片的边缘。
“你看这里。”
裴铮凑近了看。照片的右侧,那个女人的旁边,有一道极细的痕迹。不是撕裂,也不是折痕,而是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直线,从照片顶部一直延伸到底部。
陆鸣凑过来看了一眼,立刻说:“这是裁过的。用尺子压着裁的。”
她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的走线确实不太工整——正常的照片冲洗出来,边缘是光滑的。但这张照片的右侧边缘,能摸到一点极细微的毛糙。
“裁掉的那部分,可能是关键。”于肆年说。
裴铮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下令:“查唐佑的手机,看有没有这张照片的原图。”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唐佑的手机里,确实有那张照片的原图。
常乐把原图调出来,投在屏幕上。
三个人站在湖边,背景是秋天的树,叶子黄了一半。贺明月站在左边,笑得拘谨;那个卷发女人站在中间,歪着头靠在贺明月肩上,笑容张扬又放松;唐佑站在右边,手插在兜里,看着镜头,嘴角带着一点笑。
普普通通的三人合照。
没有暧昧,没有暗示,就是三个年轻人在某个秋天的午后,一起拍了张照片。
但常乐把照片放大,指着卷发女人和贺明月的姿势:
“你们看这里。”
贺明月和那个女人靠得很近。不是普通朋友那种并肩,那个女人的头靠在贺明月肩上,贺明月的身体微微倾向她那边,肩膀贴着她的手臂。两人看着镜头的方向,嘴角都有笑意——贺明月那个拘谨的笑,在对方靠着她的姿势里,显得不那么拘谨了,甚至有点……依赖。
而唐佑,站在右边,和他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裴铮盯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贺明月讲述和唐佑相识时的眼神——那个遥远的、像是在看别人的眼神。
想起她说“在一起两年”时语气里的抽离感。
暗格里那些卷发女人的照片,整整齐齐堆在一起,像是被人反复翻看过又小心放回去的。
那张被剪裁过的照片,裁掉的是唐佑,留下的是那个女人。
裴铮的思绪被于肆年的声音打断。
“你看这些照片。”于肆年指着桌上铺开的那些卷发女人的照片,“不是随手拍的。每一张的构图、光线、角度,都是精心选的。拍照片的人,很认真。”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裴铮:“贺明月拍这些照片的时候,不是把她当普通朋友。”
裴铮沉默。
那个猜测在他脑海里成形,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
但他没有说出口。
因为如果那是真的,那贺明月说的所有话、动机、过程、甚至唐佑出轨这件事本身,都可能都是假的。
“查这个女人。”裴铮下令,“所有信息,名字、住址、和贺明月的关系、和唐佑的关系。越快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