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锐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担忧,又从担忧变成一种不太妙的预感。
“裴队,”他的声音更低了,“你们……没打起来吧?”
裴铮看了他一眼。
汪锐被那个眼神看得心里发毛。
“不会真打起来了吧……”
裴铮没回答。
他看了一眼汪锐脖子上那条大红围巾,忽然说了一句:“穿这么喜庆,本命年啊?”
汪锐被他这突然的转移话题弄得一愣。
“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围巾,反应过来,“这可是最近相亲那姑娘送的!人家亲手织的!还有,本命年不应该穿红内裤吗?”
裴铮垂眼,往他屁股上看了一眼。
“那你穿了吗?”
汪锐翻了个白眼:“裴队你能不能正经点!”
然后他顿住了。他看着裴铮,忽然明白过来,裴铮是在缓和气氛。
汪锐叹了口气,蔫了吧唧地在他旁边坐下。
“于博士这回是真的生气了。”他小声说,“这么多天了,还没消气。不会这辈子都跟咱们决裂吧……”
裴铮没说话,他看着窗外。
天阴下来了。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天气预报说这两天会下雪。”汪锐顺着他的目光看出去,“但江城两年没下过了,估计又是假的。”
裴铮“嗯”了一声。
常乐从技术队那边过来,正好看见裴铮和汪锐凑到一起,她走过去,在裴铮桌边站定。
“裴队。”
裴铮抬起头。
常乐指了指自己那边的屏幕:“Λ论坛那边有进展了。”
裴铮精神一振,站起来跟她走过去。
网侦小组几个人围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张地图,上面标着几个红点。
“这几天的追踪结果。”小李指着那些红点,“我们用了新的溯源算法,发现有几个ID的IP地址可以定位到具体城市。”
他放大其中一个点。
“这个是‘江水’,在福州。”
“这个是‘青鸾’,IP地址在粤东。”
“这个ID叫‘知心’。”他说,“IP地址定位……”
他顿了顿。
“在咱们江城。”
裴铮的眉头皱起来。
“能再具体吗?”
“暂时不能。”小李摇头,“他们用了多层代理,我们能定位到城市已经是极限了。要更精确的话,需要时间。”
裴铮点点头。
他转过头,想说什么,忽然看见常乐的表情。
常乐盯着屏幕上那个“知心”的ID,脸色发白。
“常乐?”他叫了她一声。
常乐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没事。”
裴铮看着她,心里隐隐觉得不对。
——
下午三点,常乐准时出现在心理咨询中心门口。
过年期间还营业的机构不多,这里算一个。门口的竹子还是那样,风吹过沙沙作响。
她推门进去。
前台的小姑娘认识她了,笑着冲她点点头:“展医生在楼上等您。”
常乐上楼,敲门。
“请进。”
她推门进去。
展鑫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看什么资料。看见她进来,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
“常乐,新年好。”
“展医生新年好。”
常乐在他对面坐下。
展鑫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手边。然后他看着她,目光温和又专注。
“最近怎么样?”
常乐沉默了几秒。
“还是不太好。”她说,声音有点低,“还是……走不出来。”
展鑫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等着她继续说。
常乐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每天都在想他。”她说,“想他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想他把我推开的时候,那一下的力气。”
她顿了顿。
“我想他。”
展鑫轻轻“嗯”了一声。
“我朋友跟我说,时间会冲淡一切。”常乐继续说,“可我觉得,时间越久,我越想他。”
她抬起头,看着展鑫,眼眶有点红。
“展医生,我是不是永远都走不出来了?”
展鑫看着她,目光很深:“不会的。”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页面,递给展鑫。
“这个帖子,”她说,“我看了很多遍。他说……他说殉情不是逃避,是证明。”
展鑫接过手机。
屏幕上是一个论坛帖子,标题是黑色的加粗字:【殉情:生命最极致的告白】。
发帖人ID:知心。
展鑫的目光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一秒。
很短。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从哪里看到这个的?”他问,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常乐抬起头:“一个论坛。”
“什么样的论坛?”
“就是……”常乐想了想,“一个挺小众的论坛。里面很多人讨论生死、讨论意义、讨论……升华。”
展鑫点点头。
她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
“我知道这样不对。”她说,“可我就是……就是能共情。他说的话,每一句我都懂。”
展鑫看着她,翻了一页她的资料。
职业栏写着:兽医。
他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温和的表情。
“常乐,”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我注意到你的职业是兽医。”
常乐抬起头。
“做这一行,都会经常面对动物的离世。”展鑫说,“这让你对生命有一种天然的悲悯。这是好事。”
常乐点点头。
展鑫的目光又变得温和起来。
“常乐,你有没有想过,”他说,“你对这个帖子的共情,不是软弱,而是因为你比普通人更懂得生命的分量?”
常乐看着他。
展鑫继续说:“你见过太多死亡。动物的死亡,那些你救不了的小生命。这种经历,会让你对‘失去’更加敏感。再加上你刚刚经历了宋依然的事……”
他顿了顿。
“你会对这个帖子产生共鸣,太正常了。”
常乐低下头,没说话。
展鑫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欣赏。
“常乐,”他忽然又说,“你有没有想过,真正的爱,是不怕死的?”
常乐抬起头。
展鑫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很轻,很慢,像在讲一个故事:
“两个人相爱到极致,死亡就不是分离。灵魂会在另一个世界重逢,再没有痛苦,再没有分离。留下的人才是最痛苦的。离开的人,是去为爱人铺路。”
常乐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展鑫看着她那个眼神,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他站起来。
“算了。今天先到这里吧。”他说,“下周同一时间,可以吗?”
常乐点点头,也站起来。
她往外走的时候,脚步有点飘。
脑子里还在想展鑫刚才那些话,她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展鑫站在窗边,正看着她。他冲她笑了笑,挥了挥手。
常乐点点头。
展鑫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等常乐走后,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笔记本。
翻开。
在“常乐”那一页的下面,他又加了一行字:
“她很脆弱,适合引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