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最近村尾住了户奇怪的人家。
那户人家只有两男子——一男子用一层轻而薄的纱巾覆住视人双目,鲜少人见过他取下纱巾,有人听闻他生了双不详可怖的蛇目;另一男子眼部处凹陷,眼睑耷拉,赫然是被不知名的仇家挖去了双目。
这俩男子是前一段时间落户在这儿的,被挖去双目但显然气度不凡的男子身上携带大量金财,他用金财在村庄购置了一处屋田,而覆着纱巾的男子则是自称那男子的夫君。
因有远居高天原之上的神王迎娶曾经反叛的处刑神为神后在前,又传说神后以自身血肉诞育过神子,话本子编纂出无数与之相关的事物,后有他人效仿神王神后迎娶男子,村民们已经对这见怪不怪了。
不过说来奇怪,一假盲一真盲且携带大量金财,又据闻他们二人是从平安京一路漫无目的来到此处,见此处风景宜人才打算长居至此,以疗养伤,可这样明晃晃的大财神却没有引起任何觊觎,也着实古怪。
村民们纷纷猜测他们也许是哪位出门游走的大户人家,暗地里有侍从庇护,不然又怎么说的通为什么这两人至今无人敢觊觎呢?
01.
“素盏哥哥。”
趴在墙沿处的小女孩脆生生呼唤了声庭院里的盲眼青年,一身青衣的盲眼青年闻声推开障子,从屋内走出。
“樱?”
“是我呀——”小女孩一瞧见青年从屋内走出便快速从墙沿上跳下,一路小跑到青年跟前停留,手中还攥着一束与庭院内落樱截然不同的花朵,她一股脑将花朵塞进青年手中,“素盏哥哥,这是我给你带来的礼物。”
“是花。”金发青年眼皮耸拉,丢失了眼睛的他无法看见眼前的事物,他抬起手掌,用掌心轻轻摩挲着手中花瓣的轮廓。
小女孩稚嫩的手去接住了片飘落而下的落樱,双目亮晶晶地注视着眼前的金发青年,“没错。我想,素盏哥哥的眼睛一定跟这朵花一样漂亮,我希望素盏哥哥眼睛能够早日恢复。”
金发青年低笑一声,护住手中花朵,彼时他无法看清手中花是怎样的模样,但依稀能从记忆中所看见万事万物的美丽而勾勒出手中花瓣的模样来,“谢谢你,樱。”
名为“樱”的小女孩嘻嘻笑着,脸颊上因为采摘花朵而变得脏兮兮的。
她很早就注意到了隔壁庭院这对新搬来的长相貌美的夫妇,她经常趴在墙沿去瞧着这对夫妇——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那墨发男人总给她很奇怪的感觉,墨发男人那双漂亮狭长的蛇目用层薄薄的轻纱覆在眼前,不过她也总感觉素盏哥哥一点儿都不喜欢那个墨发男人。
自从八岐大蛇成为神王之后,似乎如今唯有幼童还未完全受影响。须佐之男垂头抚摸着趴在膝头上幼童柔软头发,耳畔听着幼童叽叽喳喳为他讲述外面的变化,唇边自然带上抹笑意,将原先冷硬气场渡上了层柔和光辉。
那人所不在的短暂时间里,是他为数不多的宁静时间。
02.
在樱翻墙离开后,须佐之男小心翼翼护住手中的花瓣。春季到来了,他想要护住稚子为他寻觅而来的春意,抑制神力的镣铐冰冷贴在腕间肌肤,犹如蓄势待发的毒蛇准备给他随时来上一口。
他叹口气走进屋内,哪怕失去了眼睛,他走起路来也没有任何阻碍。
可花朵存放哪里似乎成了难题。
屋内任何一个摆设都是八岐大蛇精心摆放,在他到来的第一个晚上,八岐大蛇像是炫耀般,带着他里里外外摸了个遍,以至于如今失去眼睛的情况下,他依旧能将漫步于庭院内当成老生常谈的事,但这样贸然存放花瓣恐怕会引起八岐大蛇注意。
须佐之男思绪了片刻。
最终又一次走出屋内,寻着樱树底下走去,将这份春意小心翼翼用泥土覆盖,又借着落樱花瓣将其隐藏,手掌摩挲着随风摇曳的花朵花瓣,他嘴角不由轻轻翘起,祈愿着他所喜爱的世界与世人脱离苦海。
可神明的心愿又有谁能实现?须佐之男的嘴角缓慢放平,八岐大蛇刻意没有封存他的听力,他徒劳听着世人心底深处的祈祷与呼唤,却只能被囚于这方寸之地无法动弹。
世间罪恶随着八岐大蛇成为神王之后被无限放大,世人之间小小恶意都有可能成为掀起惊涛骇浪的导火线。
须佐之男两道弯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齿牙不禁咬住了下唇瓣,等到铁锈腥味于口腔蔓延开来,他这才后知后觉自己竟无意间咬破了唇瓣。
这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遭受影响的人类,八岐大蛇似乎刻意让这段路走得漫长,他无法亲眼看到,但能听到遭受妖魔屠戮而生灵涂炭的世间发出的悲鸣,堕落边缘摇摇欲坠的人类们所发出声声泣血的祈祷。
八岐大蛇最乐意见到这时候。
两个深不见底的眼眶中,无法控制的鲜血顺着脸颊蜿蜒滑落,嘀嗒嘀嗒或落在地上、或晕染在他衣物,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垂放在膝上的双手紧紧攥起。
通常八岐大蛇这时候会倾身靠近他,扣住他的后脑,一点点舔舐去他眼眶中所溢出的鲜血。
“须佐之男,”鲜血最后在须佐之男那张白皙脸颊上留下干涸的血迹,八岐大蛇轻咬着须佐之男耳垂轻笑着,一手不容拒绝地与须佐之男十指相扣,“你为世人流下的血液一如既往的美味。”
八岐大蛇的恶趣味令须佐之男紧紧蹙起眉宇,“你的恶心无人能及。”
八岐大蛇另一手环抱住他的腰身,漫不经心听着他不痛不痒的斥责,把脑袋埋进他颈窝找着舒服的位置。
马车平稳的运转着,车内没有任何颠簸,隐隐溢出的断断续续的低吟与水声悉数掩盖在马车之下。
03.
从外头回来,庭院里残留的人类气息让八岐大蛇轻挑眉头。
但那些不重要,他临走时立下的结界未有被须佐之男触碰过的痕迹,他囚于庭院中的战利品仍好好呆在他的庭院中,这就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