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
胆敢打扰神明睡眠的或许也只有他了。
八岐大蛇缓缓睁开蛇目直勾勾盯着贸然打搅他睡眠的罪魁祸首,背对着他的罪魁祸首那头金发发梢染上了赤目的红,但仍旧是那般耀眼,耀眼到在这终年暗无天日的狭间中成了唯一光源,他略有些意外地轻挑眉头,不过他向来习惯将一切都掌握手中,哪怕诧异也只在他身上存在一瞬。
“贸然拜访又搅扰了我的长眠,你还愈发没有礼貌了。”八岐大蛇缓缓起身,墨发松松垮垮散落脑后,他漫不经心理了理那身狩衣,狭长深邃的绛紫蛇目幽幽打量着始终没有朝他看来的故人——哪怕如今故人大变了样,他仍旧一眼就能知晓对方是谁,“须佐之男。”
“蛇神。”他的故人不紧不慢转过身来,额间赤红的神纹昭示着他已然堕落的事实。
01.
漫漫长夜唯有月色流淌进狭间,雷鸣由远及近响彻狭间,却未引起驻守狭间的镇墓兽注意,只当又是个雷雨天。八岐大蛇缓缓睁开蛇目细细打量着再次到来狭间的须佐之男,墨色青丝垂落在他撑着脑袋的另只手,从他指缝间溢出。
“你又来了。”
八岐大蛇狩衣下是尾硕长漆紫的蛇尾,片片蛇鳞泛着诡谲的幽光,他慢吞吞盘起身躯,尾尖状似不经意地蹭过距离不远的须佐之男的脚踝,那双冷清的绛紫色蛇目映出须佐之男身影。
须佐之男与记忆中的模样有些不同,但千年将至,须佐之男又怎么可能与千年前如出一辙呢?八岐大蛇稍稍眯起了眼,须佐之男身上萦绕的堕神气息是那般明显,明显到他不想发现都难。
不过,依旧是那般年轻。
似乎千年的光阴也无法让须佐之男发生变化。
自诩正义的处刑之神终有一天还是成了堕神。八岐大蛇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愉悦,相反的,他的情绪意外平静,唯有胸口处那许久不曾感受到的痛楚又随着须佐之男的出现而隐隐作痛,他迎着须佐之男一言不发地注视下抬手轻轻摁了摁胸口,指腹隔着狩衣描绘出胸口上的伤痕。
“没想到千年后你反倒甘愿堕落至此——与其如此,不如当初便臣服于我。”八岐大蛇唇边漾开一贯戏谑的笑容,可眸底却没有任何笑意可言。
“要看看吗?”这些天来始终不发一言的须佐之男突兀开口,他抬起攥成拳的手,声线略有些嘶哑,那双仿若鲜红血液般红艳的眼睛仍旧漂亮,隐隐能瞧见原本的鎏金色彩,尤其是在那双眼睛注视自己之时,那独一份的美丽令八岐大蛇竟恍惚间回到了千年之前,那双眸子也是这般注视着自己。
只不过如今的视线里多了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神色。
须佐之男是很好看懂情绪的神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不驯与永不言败与他厮杀至今,也许是被封印狭间太久,也可能是因最近须佐之男的频繁拜访,八岐大蛇不由分散起思绪。
“要看看吗?”或许是他太久没有回答的缘故吧,须佐之男干脆又重复了遍他的疑问,后腰先前曾时常让八岐大蛇恍惚一阵的帛??巾翻飞着,世人总将高天武神与“魁梧”一词联系一块,就连先前他所见到须佐之男的神像也是魁梧非凡,可偏偏须佐之男本神腰肢细得不堪一握就算了,更惶提须佐之男本就纤细有力的神躯了,这逸飞的帛??巾将那截腰身衬得愈发纤细,让人不由怀疑起这具神躯里怎么蕴藏了那么强的神力。
被打断了思维的八岐大蛇也不恼,他将目光从须佐之男脸颊缓慢挪动到须佐之男手中之物上,索性顺着须佐之男的话语问了下去:“是什么?”
“是春天。”须佐之男摊开手掌,露出手中正小心用神力呵护着的落樱花瓣,他低垂着眼眸注视着掌心中落樱花瓣,又掀起眼睑看着分辨不出喜怒的八岐大蛇,“人间春日已至,我想,你或许想要看到便擅自主张带过来了。”
八岐大蛇幽幽盯着那瓣落樱花瓣半响,半是嘲讽半是意味不明地阴阳怪气道:“我倒也不知处刑神何时这般好心,千年不见,如今相见还带来了见面礼。”
“见面礼吗?”须佐之男将那片落樱花瓣递到八岐大蛇面前,“或许是吧。”
骨节分明的手指从须佐之男掌心中捻起那瓣落樱花瓣对着从狭间入口流淌而来的月色静静打量。
“还算是好礼物,须佐之男你——”八岐大蛇笑得意味不明,他刚要偏头去瞧须佐之男时,话语戛然而止。
02.
最先嗅到的是须佐之男身上的琥珀清香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息,而后唇瓣上突兀感受到的柔软让八岐大蛇微微瞪大了蛇目,落樱花瓣掉落地上都未发觉,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熟悉面容,近到两人的吐息都相互交织,近到鼻尖仅差零星几毫厘便能相撞一块,近到就仿佛他们是人间分开许久的、再寻常不过的爱侣。
须佐之男这个吻仅仅只是轻轻一吻,唇与唇相贴没有任何深入的意思。
而须佐之男平静的神色也一点儿都看不出刚冒犯了自己宿敌的模样,八岐大蛇甚至能感觉到那柔软的唇瓣还在轻轻厮磨着下唇处那枚金鳞,属于处刑之神身上冷冽的琥珀清香迎面而来,让他短暂放下了思绪。
“好困。”率先僭越也是率先脱离的须佐之男嘟嘟囔囔开口,他自顾自枕在了八岐大蛇硕长的蛇尾上,似是疲倦般闭上双目,全然不觉自己将自己致命弱点暴露在宿敌面前有什么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