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般不将这种行为称之为抢劫。”
杜克站在快乐天堂区的一个露台上,低头望向更下层区的街道,发出不太明显的叹气声。
他暂时没答应津尼娅的要求。
让一个遵纪守法的前指挥官闯入某个安保齐全的公司,无异于是一桩犯罪行为。
“这是绑架。”
“那就不参与。”
萨瓦利德站在他的身边,同样望着光线昏暗的建筑群。
下方的房屋永远笼罩在恒星光线照射不到的阴影中,哪怕白日里也闪烁着各种颜色的灯光。
阴郁的雷暴云又一次在密蔽场上方聚集,这里的阴雨天永远比晴天多,都市群光鲜亮丽的外表下,仿佛埋藏着一个巨大的污水处理设施。血管一样的管道延伸得到处都是,一直埋入只有维修工、流浪汉,以及啮齿类动物才会抵达的地下。
“我们本来的目标也与这关系不大。”
“如果你想做,就顺手做。”
灰翅说。
“但如果你不想,也不是非要达成合作。”
人类趴在栏杆上,侧过脸看他。
那双蓝灰色的眼睛中带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灰翅因为这样的目光而沉默一会。
“在想什么?”
杜克慢慢地笑了一下。
“这么好说话?”
男人维持着那样姿势没有移动,只是眨眨眼,看起来像是在开一个温和的玩笑。
“我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然后他听见鳞尾贴着外骨骼肌夹层唰唰扫动的声音。
萨瓦利德从来都没有羞耻或是欲盖弥彰之类的情绪。
稳定过头的灰翅并未因为这个调侃而发笑。
“对于我来说,最坏的结局不过是毁灭整个LV124——如果污染物不可回收,那么我会确保它和它的污染体不被移交到下一个人类的手中。”
“接下来的数十个大循环,没有任何生命可以从LV124的地表发芽。”
所以武装种的意思很明确了。
在结局不会改变、已被划定最终方案的情况下,人类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杜克又叹了一口气,抽出一只被枕着的手臂,向着同伴伸出去。
“萨瓦利德。”
他低声喊对方的名字。
“我亲爱的格里库玛。”
获悉这个词语的意思后,他不太好意思再这样叫对方,可现在他很想喊一下这只年轻的灰翅。
“手给我。”
不明所以的武装种低头看他,同时顺应要求把左手递过去。
这样一副讲道理的样子令人类哑然失笑。
杜克握着那只温度略低于自己的手,借助反方向的作用力,身体向萨瓦利德靠过去。
他将灰翅的手贴在自己的胸口,贴在那件滑稽可笑的连帽衫上。
像是某种习惯使然,对方本能地将手指摸索着找到心脏的位置,然后不再移动。
“能感觉到吗?”
人类问。
“心跳?”
萨瓦利德平静地确认答案,同时另一只胳膊把自己的同伴扫进怀中。
“能感觉到。”
“等我将你带回灰翅的核心星域,让你彻底摆脱污染物的影响,它会比此刻跳动得更加强壮有力。”
“如果你毁灭LV124,我没法跟你回去。”
对方没闭合面甲,所以杜克用手指轻轻地梳理着灰翅坚硬而粗糙的头发。一两枚细小的圆环散落在外骨骼肌的头盔外。
“这颗心再也无法跟着你走,你能明白吗?”
深灰色的眼睛凝视了他一会,武装种没发出任何声音,但也没有放开手。
很多次他们之间的对话都不够深入,种族问题始终像一道看不见的冰川狭缝横在双方之间,上面被看起来平整的积雪覆盖。
“之前没有开玩笑。”
杜克并未试图从那个怀抱中挣脱出来。
“我确实是保守派,无论在哪个方面。守旧,不够时髦,观念可能也挺落后,保守到一种令人厌烦的地步。”
“所以我从不认为以毁灭为前提的处理方式能够解决问题——我不是说就这样任由危害扩散,但是我同样不能够接受一整颗黑市星球被其它种族——尤其是你,从人类辖区的版图上直接抹去。”
他现在不太怀疑萨瓦利德可以做到,毕竟对方脑袋上随便挂着的六十六枚装饰性圆环,就已经是六十六枚核弹级别的玩意儿。
而在远离LV124的深空中,武装种的阿尔法级战舰和搭载着大量毁灭性武器的中型舰正处于隐蔽待机状态。
这出身于最善斗的灰翅群体、体内流淌着最后一只王虫血脉的家伙从不担忧火力不足。
核心族群的科技密钥足够与星舰搭在的朗基努斯之枪对标,确实可以抹除一颗小行星地表所有的生命迹象。
他们截至目前为止看起来目标一致,但达成目标的底层代码是存在冲突的。
萨瓦利德突然收紧手臂,将人类整个抱起来一些。
他把杜克抱到栏杆上坐着,现在双方的视线几乎维持在一条水平线上。
突然重心悬空,让男人忍不住抬腿勾着灰翅的腰来稳定自己。
可野蛮又粗鲁的家伙故意将他往外压一点,像是要吓唬失去平衡的同伴那样。
“我可以同意你的其它要求,但是涉及核心任务目标的部分,不会以任何人的请求而转移。”
灰翅低沉的声音说。
“我说了,是最坏的情况。如果真到那时,我将根据自主判断采取行动。”
一边说着,他一边靠近了去嗅嗅杜克。
“不害怕?”
“如果我继续放开一点呢?”
结果人类没避开,只是就着这样的姿势同灰翅亲吻了一小会。
萨瓦利德刚想摇动鳞尾,就感受到抓着自己的手和勾在自己腰上的腿慢慢松开来,他立刻抓着杜克将对方拖回来点,没再故意吓唬人类。
他将男人贴在胸前,抱在双臂间。
“不担心掉下去?”
“你在这种时候会试图用不容置疑的果断压倒我。”
男人笑着将指尖点在灰翅的下颌处,不准面前的家伙再凑过来。
“你也很喜欢这么做——从我们相遇就是这样。你不给我选择,想做什么就直接做。我会承认这样的行为确实具有效果,我感受到它们对于我的积极影响。”
“但是这一次——”
杜克轻声说。
“我不吃你的这份强势。”
“我也有我的核心任务目标,它同样不会因为你的希望而转移。”
蓝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与同伴对视,那目光温和又柔软。
“你让我学会反抗,萨瓦利德,我现在就在对你进行反抗。”
“我说不,我说不要,我说我不愿意。”
“我说你毁灭LV124,这颗跳动的心就永远不会跟随你回到你的故乡。我可以死在宇宙间的任何一处地方,审讯室、废墟一样的LV124,但都是我自己选择的结果。在我的呼吸停止前,哪怕是你也无法再一次剖开我的胸膛将这颗心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