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你如何后悔教我说这些都没用。”
“你是我的命运,可现在轮倒我对我的命运说不。”
灰翅盯着人类看了很长时间,最后沉沉地笑起来。
“我的格里库玛非常凶悍,可他偏偏会把这种凶悍包裹上一层温柔的假象。”
那双温度略低的手抚摸着人类棕色的短发,额头红色的花纹已经基本看不见,这令武装种感到一点轻微的惋惜。
“我说过,你可以反抗并拒绝一切你觉得不合理的,哪怕对方是我。”
“况且我刚刚从这位保守派的口中,听到了最大胆的言辞。”
萨瓦利德用手捧着杜克的脸颊。
窸窣作响的鳞尾再一次缠绕到男人的身上。
“他说我是他的命运,世界上再没有任何话语比这更能够说明他正爱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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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异常模型必须回收。”
低垂的蓝色眼睛中带着平静而疲惫的神色,那冷淡的声音同以往听起来毫无分别。
“我要的不是一部分,而是全部。”
“把它们全部带回来,ALPHA。”
黑发的仿生人男性眼睛眨动一下。
他仿佛因为这个要求而静止了短短一秒,然后那一直精确计算出的笑容变得更柔和些。
“我明白,父亲。”
慢慢地蹲下身,蹲到001号授权者的面前去,ALPHA仰头望着对方。
“您想要回收并销毁所有异常模型,这是最优先级指令?”
“是。”
埃利亚斯回答,面无表情地望着神色更丰富些的安保型工具。
“这是最优先级指令,我要每一具——每一具可能存在异常表现的机体被回收,然后快速进行报废处理。”
ALPHA被头发遮掩的耳根处,红色的标识灯时隔很久再一次亮起。
它闪烁了一次、两次……第三次。
然后它恢复为蓝色,并彻底熄灭。
无人知道这套系统进行了怎样的逻辑运算。
“好。”
仿生人回答,同时将自己的额头贴着对方的手指,就像曾经寻求一个授权那样。
“我基于您的需求而存在,父亲。”
这一次他的笑显得比平时生硬点,仿佛一切不再是计算的结果,而是真正意义上地“学着”进行某种自我表达。
“您的愿望都会实现。”
埃利亚斯不动声色地将手抽回来。
“我要去巡视报废处理车间,看一看昨天没用处理完的样本。”
“我陪您去。”
ALPHA回答。
他让助理型机械把东西送来。
人类仍然在克制着愤怒——这些他从微表情和心跳、气味能够分辨出来,但对方头一次主动提出要求、展现出寻求合作的态度。这些都有利于稳定关系性的维持。
所以仿生人做出了让步,一些正向的奖励会令对方的感受停留在相对良好的区间。
“我猜您更愿意自己走。”
在失去行动能力一整个早上后,埃利亚斯·海勒终于再一次获取了辅助假肢、凭借自己的力气站在地面上。
前往报废处理车间的路上,他的脚步仍显得有些跛。
可越走越快的人坚持挥开ALPHA伸过来的手。
中心大厦的中层区下半部分,大约是位于核心维修区正下方的位置,是最大的报废车间。
它不仅仅是将所有失效的机体拧碎、拆解那么简单,流水线般的工具房自带隔离区,会把一些高危险性的污染性材料拆解出来,分门别类地进行归类整理。
“您不应该亲自进去。”
ALPHA说,同时用身体半阻挡在001号授权者的前方。
“里面的磁场与剥离装置对人类损伤过大。”
“我需要调取你回收的04号样本。”
埃利亚斯不为所动。
“我只是需要和控制台互动。”
“我为您调取。”
ALPHA先一步走向隔间外侧的操作台,那里距离门口只有不到十米的距离。
“您需要04号样本的整体还是某个部位?它的核心供能区已被完全拆除,但记忆存储器还未逐一校验,父——”
巨型EMP约束装置的指示灯和微型密蔽场的警示灯瞬间亮起,厚重的阀门于两端闭合。
埃利亚斯左手仍卡着那道黑色的锁定环,手腕智脑终端无法启动。
所以他用右手拧开了后颈的接入装置。
完整的智脑本体被人类在极短的时间内整个扯出,体外附着的部分加体内连接的部分,看上去如同一条沾着血的脊椎。
每一节被强行拔出的链接元件都亮起警示灯。
男人跪在地上,发出无声的、可怕而扭曲的剧烈喘气,可那只手却始终紧紧地拧着最上端的位置,手背迸起明显的青筋。
所有的方案必定配备风险管理措施。
所有的失误都有人工补救的方法。
布宜诺斯深空港的事件告诉世界,机器和他人同样不可信。
紧急控制权限被单独抽调出来,报废车间的相位剥离压砧同步启动。
一样样拆解、分离是最低效的行为,不是每一架机体都像ALPHA这样值得精细操作。如果不是想要探寻产品集体故障的原因,异常调查之外的回收处理流程甚至不需要人工介入。
这庞大的隔离区域只做一件事——先让特殊材料失去附着、结合资格,再用场压把处于场内的整个结构压扁。
不用拿刀刮,也不用手动分离,金兰公司的生产系统只需识别每一项材料独有的物理特征就行。那些晶格振动频率、质量异常响应、能级跃迁特征,与基本组织的键合性……它根据材料特性调整并释放反相共振场,将每一项材料依照先后顺序分裂剥离出来。
ALPHA抬起自己的手臂。
他的“皮肤”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纹路。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如同被磁场抽出的金属砂一般,正在从他的体内渗出,逐渐聚合悬浮在周围。
埃利亚斯·海勒优先选择剥离FH7。
黑色头发的仿生人脸颊在融化。
那些视觉传感装置从原来的位置上坍塌、滑落弹出。
场的压力在增大,这份压力并非向下,否则中心大厦的承重会出大问题,哪怕引入人工引力场抵消也不行。相反,整个空间变成一个向中心收缩的无形摸具,让身处其中的材料没用逃脱或是抗住的可能。
缺乏单一受力面,缺乏可反推的支点,也缺乏能够“用手撑住”的方向。
ALPHA没有动。
他仍维持着静止的状态,红色的、血液一样的生化液体在一瞬间获得全向高压,呈现出类固体的状态。
血管一样的内部线路浮现银色裂纹般的应力线。
只要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先撑不住,这些内部高压液体就会像被压缩了成百上千倍的海浪一样瞬间释放——它们不会如血液般流淌,而是高压切割、雾化,形成可怕的针状液束。
又或者它们会反向被迫深入组织、渗入纳米结构。
隔着落下的阀门,ALPHA“望”着趴在地上痛苦发抖的人类。
仿生人的皮肤已全部消融,却依然保持在半分钟前微笑的表情。
它崩解的面部在如此可怖的压力下仍维持着之前没说完的口型。
“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