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只想休息一会的人类睡着了。
过度的疲劳与稳定的轻拍交织在一起,令他不知不觉间陷入半梦半醒的状态。
那些熟悉的、变得十分柔软的翅翼缠住他,像是卷出一个安全的小被筒,于是他再难抗拒那不断涌上来的沉沉睡意。
杜克不知道自己睡过去多久。
但当他再一次睁眼,发现身体已经从原本的靠坐,被调整为完全躺在灰翅腿上的姿势。
他有点茫然地张望,正对上低头看过来的萨瓦利德的目光。
“累?”
对方问,同时手指好像一刻都没离开那样还在轻轻捏动他的后颈。
“舒服?”
舒服这个词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含义过于复杂。
在飞船上时,武装种像个复读机那样,每天都要确认几次“舒服”,同时非得逼问出准确答案不可。
倒霉的指挥官那段时间心情总是在“想死”和“算了随便吧”之间来回横跳。
现在又被问到同样的问题,杜克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只是牵着对方的手不说话。
他不习惯被人照顾,更不习惯被比自己年龄小的一方照顾。
逐渐懂得人情世故的灰翅现在不会搞赶尽杀绝那一套了,在发觉人类试图逃避时,只是撩动对方耳垂处的小小圆环,来回捻动两次。
“舒服就很好。”
萨瓦利德替自己的伴侣回答了这个问题。
“人觉得舒服才能变得健康。”
物种和语言的差异,让灰翅在说人类通用语时,总有种学好了外语的人第一次出国的感觉。
不能说他发音不对,也不能说他语法有错误,意思是能懂的,可现实生活里很少有人这么讲话。
太正式,偶尔还会出现一点奇怪的语序。
杜克莫名其妙有点想笑,于是他真的握着对方的手笑了起来。
“我的格里库玛……我的萨瓦利德。”
刚睡醒的人类喃喃地说着,思维显得比完全清醒时更跳跃些,甚至想要用另一只手去摸一摸年轻灰翅的脸颊。
“你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生物。”
灰翅的尾巴啪嗒啪嗒地拍动起来,尾钩的部分还灵活地、小幅度地转着圈。
看得出来,这缺乏羞愧感的家伙确实喜欢听到发自内心的赞美。
作为回应,武装种略微俯下身,准备让那只举起来的手切实地贴上自己的脸侧。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杜克的眼角余光扫见了对面的沙发。
沙发是正经沙发。
只不过上面睡着一个001号授权者。
LV117驻地指挥官当场猛蹿起来。
就像正在偷偷摸摸地做什么坏事的人被教师抓包那样,几十年来的本能没那么容易消失。当着其他人的面承认萨瓦利德是自己的伴侣,差不多已经是他攒足了勇气的结果。
可眼下他的脑子还没完全重启完毕。
男人的动作之快,几乎将头磕向灰翅正低到一半的下巴。
萨瓦利德紧急撤回一个贴贴,差点闪断自身结实又耐砍的脖子。
“你……”
难得直来直去的武装种有一句话说半截的时候。
灰翅发出一点情绪语言的声响,那声响听起来不怎么高兴,原本甩动、拍打着的鳞尾也停顿一瞬。
“抱歉。”
哪怕压根没挨到,杜克还是本能检查了一下伴侣的下颌。
然后他又飞快地扭头去看另一张沙发。
“我睡了多久?”
埃利亚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陷入沉睡之中。
对方躺在那张两人座的沙龙沙发上,裹着一层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的小毯子,和毛茸茸的睡衣缠在一起。
受过伤的那条腿已经驳接好了临时外骨骼肌,之后不用再拖着身体挪动。
显然这一觉对于还没完全脱离恐惧与厌恶的人而言,并不会带来什么美好的梦境,反倒更像是累到极限的身体再也挡不住疲惫和倦怠而陷入昏沉。
一向梳理得整整齐齐的烟灰色头发全部散落着,比起第一次见面时那个傲慢的背影、那个冷漠推开ALPHA手臂的人,眼下躺在这里的更像是一个因为暴力而恐惧的溺水者。哪怕身处温暖的房间中、埋在柔软的毯子里,对方的肢体也会偶尔抽搐几下。
“茉莉的人来过了?”
本能地将声音放轻,杜克用手撑住萨瓦利德的手臂,蹑手蹑脚地踩在地面上。
“我看001号授权者已经穿戴好外骨骼肌……为什么没人叫醒我?”
“我不准。”
毫不在意的灰翅说。
“你在睡觉,所以我让他们放下东西就快点离开。”
这理直气壮的家伙脑子里从来都没有团队协作的概念。哪怕身处虫群,对方也像习惯了孤身行动的独狼那样尽可地能接满不需要配合的、极度难啃的任务。
所以他多强调一遍。
“睡觉很重要。你睡了两个标准时。”
事态至此变得明了。
可能有人进来过,无论是茉莉的派递员还是津尼娅、安东尼之类的仿生人,但他们大概率全都被这只喜欢圈地盘同时还具有强烈排他意愿的灰翅给“请”了出去。
至于是文明友好的请,还是威胁性拉满的请,实在是不好说。
到最后所有人都在等杜克睡醒,以至于连精神不济的埃利亚斯也没能撑住,躺在男人的对面昏睡过去。
“下次不准再这样做。”
哭笑不得的人类没有上火,顶多只是觉得有点无可奈何。
这次他终于摸一摸萨瓦利德的脸颊,蓝灰色的眼睛里带着温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