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当他意识到他们是同一条龙时，意料之外的、并没能过多起伏的情绪，似是轻而易举地接受这个事实；可当那龙一言不发地伤害自己时，他的心脏却不知为何跟着捏紧，焦急也狠狠涌上心头。

痛苦和酸涩交替。

他像是一同系上了龙的尾巴尖，摇摇晃晃地飞上天，无论怎样用力却还是空落落的。

是依赖吗？

想到这里，陈可明还是有点说不清。镜子的反光再次袭来，而他却看见了一个更加自信的陈可明，一个藏着锋芒、蓄势待发的陈可明。

而在他身旁，浅浅的淡蓝色被不断描摹，一边又一边加深。

直到再也无法忽视，直到他不得不承认，那道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出自他自己。

可当他带着探究的视线查看时，便能发现，那道执笔加深色彩的人，也正是陈可明自己。

没人能控制大脑中翻飞的情感。就像太阳东升西落，一层又一层的植被交替盖在大地上，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它们都是无法被控制的事物。

就算假象一时蒙蔽了大脑，它们却在另一个维度，以最真实的姿态存在。

所以在陈可明还没能想出个所以然之前，他的身体便先一步动手了。

装作受伤只是第一步。

所求之人终于现身后，他便强行挽留，却又突然放开，冷热交替，直到理智同水雾一般蒸发殆尽。

而他像是给出了两个选择，可谁都清楚，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

所幸，陈可明的招数足够好用。

可眼下，这招数竟是好用到有些超出预期。

翻涌而上的清澈水流再次充盈了这片识海，而他仅是刚刚站稳了身体，便又是一片翠绿的颜色抢占了视野。

一大片十分惹眼的绿意挤挤挨挨地凑至眼前。它们好似有些急切，摇晃着鹅黄色的小花，带着一颗两颗的温润露水便急急赶来了。

但比这片不知何时又扩大几分的草地更显眼的，是那道挺拔的身影。

人影绰绰。

几乎快要垂落至地面的长发划过胸前，还有几缕不愿离去，不依不舍地挽着上身的衣料，扯出几分皱褶。而在这样浓墨重彩的深黑中，却是男人那张被衬得洁白如雪的脸庞。

俊丽的五官被水雾遮掩了几分锋利，可那双漂亮黑瞳却在朦胧中愈发明亮。

男人不再躲避，但他仍是与人对视一眼，便悄悄放下眼神。而那轻飘飘的一瞥中像是藏了什么小钩子，竟叫人无法挪眼。

直到水雾漫上鼻尖，黑发青年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似是终于注意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欲盖拟彰地轻咳几声，随即又抬了抬安分的眼镜。

分明身处一阵清凉的雾气中，陈可明却还是觉得温度有些烫人。

不知从何而来的一股火气猛然涌上心头，一时间竟将他烧得面红耳赤，上下嘴皮子碰来碰去，挣扎几次过后还是没能放出任何声音来。

可眼前的男人却猛然神色突变，整个人如临大敌一般警惕起来。

只见他急匆匆地靠近，仿佛先前刻意拉开的距离都并非本心；随后在发亮的黑瞳中塞进几颗露珠，还没来得及令人分辨那是否是泪水，条条清痕便悄然落下。

时间像是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沉默悄然降临，只留下回荡的浅浅呼吸。

可在对上另一双清醒的眼睛时，男人却踌躇了。

靠近了，然后呢？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身体竟开始不停使唤。先前如同火锅里狡猾的宽粉一样灵活的四肢，此刻却成了卡顿生锈的机器零件，一举一动中都带着生涩的意味。

而被男人身影笼罩个彻底的黑发青年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高大的阴影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一时不察，整个人便被连头带脚地裹了进去，连带着他自己都并未察觉到的恍惚和安心一起。

不知不觉中，他屏住了呼吸。

按照预想中的发展情况来看，黑发青年本应理直气壮，强势立威。可眼下，那道熟悉的苦涩随着男人的靠近而越发浓烈，却只是颇有分寸地停留在他的衣领上，像一道随时可以抹去的浅淡印记。

因此，他原先准备好的所有质问都在这瞬间哑火了。

陈可明向来吃软不吃硬。

他就算被扒皮拆肉，最后只留下几根干巴巴的骨头，也要叫人那人留下几颗崩坏的牙才行。

可一旦对面给出的不是刀子，而是什么软绵绵的讨好眼神、急切却克制的身体动作，他便像是失去了所有手段，只能呆愣愣地任人摆弄。

就好比现在——

男人明明有着毁天灭地的能力，此刻却只是紧张地抖着手，试图悄无声息地完成自己的目标。

随后，他又露出一个轻轻的笑。

恍惚间，陈可明抬手。

似曾相识的场景，有些熟悉的动作。他没能再注意到这些，大脑空荡荡，所剩无几的理智却也跟着一同附在那耳畔的柔软小花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