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空气里好像冒出了一连串的气泡，咕嘟咕嘟地向上飘。可这清澈的识海中从未经过一条鱼，只有那青草成片的土地上立着两道人影。

海水再次翻滚起来。

这下陈可明不仅分不清心中翻涌的情绪是什么，也听不清那咚咚心跳声从何而来了。

黑发青年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那放大的黑瞳中被另一道高大的身影填满，仿佛再也挤不出一丝空隙；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耳畔上的柔软时，整个人便像是遇上了什么易碎品一样，竟是一动也不敢动。

围荡在周围的苦涩悄悄裂了个口子，晃神间，几丝淡淡的甜意飘进鼻腔。

分明极淡，却很是显眼。

人还愣着，这味道便飘得越来越深，直至抵达心脏深处，令人不自觉回味。

但陈可明却偏偏生不出一点抵抗的情绪，只得任由那股沁人心脾的甜味沉进躯体深处，连同理智一起。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时间都成了世界之外的东西，黑发青年这才缓缓放下手臂。

在下一个呼吸交缠的瞬间，他们不约而同抬眼，对视。

随即，两人都在另一双同样黝黑的眼睛中看见了一个满当当的自己——

身量稍高的男人轻轻弯腰，长发顺着锁骨流至身前，微微敞开的领口下遮掩着一片洁白如玉的肌肤，令人不自觉想要探寻更深处。因此，在他身前的黑发青年便需要仰头，宽大的黑框眼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双藏在刘海下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流经身旁的气流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另一个人的，总之都滚烫得要命，像一股火山口内翻涌的岩浆。

陈可明不自觉咽了咽口水。他仅是怔愣了一瞬，发直的视线便被那抹亮晶晶的洁白吸引过去，死死黏在男人的领口附近，怎么也拿不下来。

愣神间，男人好似传出一声轻笑。

愉悦的笑意转瞬即逝，快得陈可明没能捕捉到一点存在的痕迹。

但黑发青年显然是没工夫再去管自己发烫的耳尖，还有那两只仍然不肯挪步的眼睛。

下一秒，眼前那道高大的身影陡然更近了几分。

陈可明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他本想抬手抵住男人的靠近，可浑身上下竟没有一丝抗拒的意思，甚至感到几分熟练，像是早就演练过许多次一样。

但在黑影贴近的那一瞬，他不禁眯起眼睛。

热烈的阳光在海面上跳跃，留下成片的金黄。

可与这阳光相隔许久未见的陈可明却是经受不起，只得眯着眼睛，将将抵过了那阵重见光明的刺痛。

视线恢复后，黑发青年随即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皮肤上传来的冰凉，而眼前那高大的长发男人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砸进臂弯的淡蓝色小龙。

陈可明不自觉放缓了呼吸。他皱着眉头一点点看过去，最后才发现，这龙只是睡着了而已。

一片寂静中，有人嘴角抽抽，有龙却睡得安详。

只见这龙挤挤挨挨地将自己塞进青年臂弯，也顾不上什么早已变得十分庞大的身躯，顶着脑袋上的两根发白的树杈子就来了。

似是仍然不满足，它便像条蚯蚓一样扭动，好一阵左扭右拐后才找到了心仪的姿势，这才渐渐安静下来，看起来乖得很。

这下陈可明更是吐不出一个拒绝的字眼了。

眼前，温润发亮的鳞片不似以往那样粗糙不堪，一看就是被人好好养护过的；而在他半握的掌心里，也被强硬地塞了条柔软的龙尾，任何缝隙都不能放过。

他一时间没能出声，手上却早已熟练地捏捏握握。

半透明的尾鳍看起来薄薄一片，仍是带着几分鳞片上的凉意，洋洋洒洒地铺在人类温暖的手心中。

似是被这过高的温度烫了下，那片淡蓝色微微缩成一团，随即很快舒展开来，下一秒却是贴得更紧了。

静默的黑发青年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摊有些庞大的龙坨坨。

可他越是平静，有人的心跳便越是急切，轰隆隆，打雷又下雨。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那平稳的呼吸都有些乱了阵脚，陈可明这才移开了那道滚烫的视线。

他悄悄弯了弯嘴角。

紧贴的肌肤上传来阵阵响动，似是想要遮掩什么，不自觉用力的肌肉仅是紧绷一瞬，便很快放松下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只见这龙软若无骨地依靠在黑发青年身上，却在他视线移开的瞬间贴得更紧，直至密不可分。

陈可明默默叹了口气，下一刻，那条缠在小臂上的龙蝴蝶结却是缠得更加用力了。

憋闷的恼怒中，他十分疑惑。

这龙好生奇怪。

他总喜欢在靠近时退后，又在放手时挽留。而他们的关系便如此纠缠成了一团毛线，柔软得不成样子，却怎么也看不清那人真实的模样。

算了。

想到这里，陈可明摇摇脑袋。他不是龙肚子里的蛔虫，也不是什么温婉的解语花，可如果这龙以后还是如此闷葫芦做派，那他陈可明当然也有一些力气与手段。

他不介意。

他也希望他不介意。

风默默地吹，带着点冷意，可盘成死面疙瘩的某龙不知发生了什么，随即默默抖了抖。

那双盖在龙头顶的手顺势轻柔地拍了拍。

这分明是安抚，却好似藏着更深的威胁，让龙鳞片发颤。而如果它此刻睁眼，便能对上黑发青年那双带着笑意的黑瞳。

这双眼睛很温柔，也很黑，黑到能够困住一条强壮有力的龙。

黑发青年还是弯着嘴角，而那趴在手心的龙尾轻轻晃悠，却在下一秒被人握住，像一条被抓住翅膀的鸟，看起来有几分可怜兮兮。

他揉揉捏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