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有些长。
少女双手环胸,轻阖双眼,不言不语地靠在窗台边。淡色的光飘进床沿,模糊了道道冷峻的金属色,也一同模糊了她眼睛里看不清的情绪。
在最接近黑雾群的边境线上,没有蝉鸣,只有一声比一声更重的心跳。
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着,而那位面黄肌瘦的少女早已不再是曾经的“饿死鬼”。
陶饱饱也同样恢复了大半。
月光洒下,将她带入一片宁静。可骨子里的暴虐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随着呼吸一道吹了出来,瞬间便将那副忧愁淡雅的模样炸得一点不剩。
尽管她从未想过掩盖。
毕竟比起那些刻进灵魂中的血海深仇来说,这些表面印象根本算不上什么。
风吹过,满是伤痕的金属无法回赠一点声响,可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细碎声却渐渐消失。
直到天边的云一片接一片地覆盖上来,静默的少女这才缓缓抬眼,随即又轻又重地叹了口气。
陶饱饱这一叹气不止为自己,也为了……
“二当家,真是好久不见。”
平日里看起来温和的邻家姐姐仍是轻轻地抿起一个笑。
来人正是杨戟月。
只见她衣着讲究,笑容得体,整个人端正地立在月光中,与这混乱的边境线完全分割成两个世界。看起来便是温婉又脆弱,好似就连这一层淡淡的白光都能将她吞噬彻底。
可只要一个对视,她们便都能清晰地触碰到对方眼底更深更厚的思绪。
陶饱饱不禁皱起眉头。
“哟,这不是闭门不出的杨家家主吗,怎么还有空来我们这犄角旮旯的小地方亲、自、视、察?”
马尾少女语气中的火药味可见一斑,而站在情绪中心的贵族女孩却像是什么都并未感知到,面上不改一色。
空气在此停滞一瞬。
杨家家主呼吸平稳,可在那层层衣袖的遮蔽下,她却是不自觉摩挲着尾戒上小巧的宝石,随即嘴角的笑意更深几分。
陶饱饱瞧着面前人的模样,脸上还是那副臭烘烘的表情,心中却暗道不妙。
这女人肯定憋了一肚子坏水!
她恶狠狠地想。
可这完全怪不了她。如果说陶饱饱第一讨厌的是背叛之人,那她第二讨厌的,便是虚假的人类。
恰好,杨家是一群假惺惺的人,杨家家主更是其中最会虚与委蛇的疯子。
世人常说,杨家人做事有分寸,是一群极好的合作伙伴。
陶饱饱信了。
因此在缜密思考了两分钟后,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杨家作为突破点。
但陶饱饱很快便意识到,她不仅错了,还错得彻底。
商人重利,而作为拍卖行行长的陶饱饱有的是钱。可直到真正面对面洽谈时,她才发现实际上的杨家既不是商人,也不是人。
他们是一群疯子,一群永远在追求极限的疯子。
世人还说,杨家人遍地跑。
的确如此。
所以在陶饱饱得知第一研究所资金链依靠杨家维持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竟不是惊讶。可还没等她的怒火烧上心头,另一条消息便如同大盆冷水,轰地一下将她浇了个彻底。
杨家不仅是第一研究所的资助者,也是第一研究所的实验品。
安全或是不安全的试验,稳定或是不稳定的药剂,统统都像流水一般流进了杨家人的身体里。密布的针孔成了这群人的另一层皮肤,可他们从未停手,乐此不疲。
到底是什么更加恐怖?
伤痕,断肢,藏在深处,随即陷在浓稠又阴森的灵魂中,不多挣扎,瞬间融化。
想到这里,陶饱饱不禁一阵冷颤。别说普通人了,就连她这个饕餮都没见识过这样的人类啊!
但当她越了解,便越震惊。
分明都是脆弱的人类,杨家人却对变异趋之若鹜。他们将一切或好或坏的异变称为进化,对此怀以最崇高的敬仰,并将它视为一生的追求。
所以杨家会容许一名成年人从C级跃迁至A级的神迹。
或许他们正是期待着这种神迹。因此,他们漠视他人,同时更加残忍地对待自己。
为了理想,为了进化。
在如今的世道下,好似死亡才是最后的解脱。但杨家人不仅没死,反而却选择了更疯狂的活着。
人类果然才是真正的疯子。
陶饱饱不禁狠狠闭上眼睛。猛兽都避之不及的药剂,还有能那能药到一头巨象的计量,光是看着都直叫饕餮抖抖身体,粗细不均匀的毛发跟着发出簌簌声。
因此,在冥思苦想一分钟后,她便很快打消了合作的念头。
但少女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她单单知道这杨家既不是商人,却忘了他们也并非做事极有分寸的人。
雁过拔毛,饕餮过留人。
总之没有人,也没有兽,能够完好无损地走出这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陶饱饱那叫一个悔不当初。
在普通人眼里十分可怖的獠牙与兽瞳,此刻却成了杨家人追求的绝对力量,令她收也不行,不收也不行,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