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只好低了低脑袋。

热切的视线一道接一道地打来，直勾勾地挂在她身上，激得她不知何时冒出一连串的鸡皮疙瘩。

陶饱饱不禁又抖了抖。

她是一只饕餮，理应在万人之上，零人之下。可现在，那群人类看向她的眼神中却多了很多东西。

他们抬起脑袋仰望，好似她是他们敬仰的神明，高贵又伟岸；可那赤裸的眼神却直将神明拉下神坛，成了餐盘里的鱼肉，反抗无能，只得任人宰割。

向来威武的饕餮神经绷紧，随即狠狠炸开。

一点轻微的细响陡然扩大。

原先还留下许多空余的空间顿时变得狭小起来，巨大又厚重的阴影猛然起身，气流飞窜，威压如瀑。

仅是一个瞬间，杨家人缩小成地面上的蚂蚁。他们还是将头仰得极高，眼神被黑暗吞噬，却更加热切。

想到这里，陶饱饱揉揉额角。

头疼。

她已经记不清当时的自己是如何逃脱，不，挣脱层层围困，却怎么也无法忘记眼前这张温和的笑脸——

杨戟月，杨家曾经最不起眼的小女儿，如今杨家真正的掌权人。她们曾打过照面，在陶饱饱将将恢复理智的下一秒。

“我此次前来，是特地为了感谢二当家的。”

手握重权的少女足足比某只饕餮高了大半个头。但眼下，她微微低垂着脑袋，衣领滑落，露出一截细嫩的脖颈，看起来满是温顺。

可少女话音刚落，陶饱饱的眉头便紧皱了起来。

她竟开始怀念她以前的模样。

比起现在，那时的杨戟月少了几分从容，多了几分稚嫩，就连神情也灵动不少。

并不高挑的女孩盯着眼前尚未恢复人形的巨兽，随即扬起一个幅度不大的笑。

夜深，风不知何时吹了起来。空旷的大地上立着两道影子。仰头的人呼吸平稳，低头的兽胸膛起伏。

下一秒，凶猛的饕餮瞪大了眼睛。

有些憔悴的少女站在月色里，分明瘦弱得快要被这银白的光芒包裹，却目光锋利，如同一把藏进刀鞘深处的利剑，震出道道隐约的蜂鸣。

陶饱饱这才惊觉，她又错了。

杨家这位极少露面的小女儿，细长的胳膊看起来还没有饕餮的胡子粗，却能在其他人都被放倒之际站在她面前。

巨兽造成的动静不能说小，只能说一点也没藏着掖着。

可眼前的少女脚步悠闲，神情自然，似只是夜半未眠而散步至花园的日常罢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

高低不一的人影重叠，声音交汇，一道沙哑，一道清澈。

陶饱饱恍惚一瞬。

分明时间与地点都毫无关联，可这两道声音却如出一撇地令某只面容可怖的巨兽打了个寒颤。

“地下城的二当家，我，杨戟月，十分感谢你的到来。”

话音刚落，身量更高的少女抬脚上前一步，细细的风吹过，带来一阵属于她的味道。

高马尾少女却突然猛猛后退。

陶饱饱像是遇见了什么洪水猛兽，身形紧绷，脸上的表情也跟着皱成一团。

可明明她才是令人退避三舍的巨型饕餮，此刻却不知为何在面对一个小小人类时心惊肉跳。

但陶饱饱一时间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她咬牙，神情戒备。

别的她可能记不清楚，但眼前这女人靠近后会发生什么，她就算是死也不会忘记。

下一秒，风更靠近了些，而比少女的脚步更先到来的，是少女身上的味道。

那是一股杨戟月独有的气味。

它闻起来有些空，满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可若是不加防备，便会在下一刻将人的理智也一同悄无声息地带走了。

一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饕餮如是说道。

杨家人危险，杨家家主杨戟月更是危险中的危险。而善良又可爱的陶饱饱只要被盯上，便会日夜无眠。

因为这女人会挖无数个坑等着她跳！

陶饱饱磨牙，嘎吱嘎吱响。

杨戟月微笑，嘴角弯了又弯。

于是那道依靠在窗边的人影分裂成了两道。稍低的那道试图在不经意间拉开距离，可更高的那道却一分不错地跟了上来，就像很久之前一样。

疲惫的饕餮只是停下歇脚，便被看似不经意，实则等候多时的女孩逮了个正着。

被迫交易，你来我往。

但总有什么暗中胶黏在一起，糊住了饕餮的毛毛，令她不住地恼火。

真奇怪，陶饱饱嘀嘀咕咕。

她明明只卖了营养液，其他的东西都藏得好好的，没有一点破绽才对。

真奇怪，她是怎么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