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他不耐烦地一拍藤椅扶手,“你妈的多大的人了——”
薛莲山突然才意识到是她在说话,他刚刚并没有留神。顿了顿后,他又用力拍了扶手一下,皱着眉闭上了眼,也不准备做解释。
这么大一家子,就只会张着嘴“薛先生薛先生”地嚎!
待他平静下来,一睁眼,发现金雪池不见了。他以为是自己刚才态度不好气走了她,刚要起身去找,金雪池就端着一盘西瓜回来,正用一柄小银叉子叉着往嘴里送。
他又坐回去。
金雪池吃了一会儿,发现他在盯着自己看,便问:“你要吗?”
他又闭上眼睛,“不要,我很烦。”
“别烦。”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解开领带去洗澡。等洗完澡回来的时候,金雪池已经美美地抱着被子闭上了眼。
薛莲山有那么几个时刻不想当薛先生,他也想抓住哪个先生帮自己把问题统统解决了!
第二日一早,他做出了最后一搏,打电话给了陶碧旻——复旦大学的一位文科教授,试图让他帮忙找关系。
陶碧旻满口答应:“你应该早些找我,我表弟是数学系的教授,他兴许认识圣约翰的教授。”
“我并不知道这一层!我想学校不同,你又是教哲学的……”
“老师之间都彼此认识。晚点我给你回电。”
这一晚点,就晚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表弟认识一位圣约翰的数学系教授,不知道教没教过金雪池,但表示愿意写推荐信。然而他们一家已经从上海回了温州老家,推荐信寄过来还要些时间。
陶碧旻强调说:“薛董,这个学生是你带去美国的,你要确保她不违法乱纪啊!倘若出了事,推荐老师要担责。”
“我保证,金小姐性格很乖巧。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才好,我马上让佣人——”
“不必,不必,我太太要往后方搬了,你再送东西也带不了。”陶碧旻语速很快地说,“我也不回家,这几天要协助学校转移书籍。就这样吧!祝你顺利。”
一颗大石头于是离地又近了些。没完全落地,是因为上海周边的通讯网络瘫痪了,等推荐信寄过来,还要再寄去美国换录取通知书;等录取通知书寄过来,还要再去领事馆办签证……天哪,繁文缛节,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去美国原本要途径香港,香港倒是安全,他打算拿到她的推荐信后,去香港办后续手续——和平时期就要走大半年的手续,现在估计得等一年多,一年后的上海不知成什么样子了。现在剩他自己的事没做完。
薛莲山扶着椅背,正酣畅淋漓地咳着,王厚德就登门了。
他这回黑着脸,一句寒暄也没有,直接就问:“你要多少钱?”
薛莲山报以一串大咳特咳,懒得理他,从客厅悠转到阳台。等从容地转回来,他道:“王监制是什么意思?”
“我儿子不见了。”
“我不是办托管班的。”
“薛先生,事到如今,我们开诚布公吧!我昨天去医院等了一晚上,到处问,死伤名单里并没有我儿子!”
“死了快一千个人,其中有很多炸成肉酱的,王太太去了也不一定认得出来,更别提工作人员了——别瞪,你在我家蹭吃蹭喝多久了?那荔枝都是从广西空运过来的,你一个人全吃了。”薛莲山道,“我不跟你计较,也不是找你要钱的。我只要你把嘴巴闭紧。”
“你先让我见见润禾。”
“好说。除你之外,有多少人暗桩?”
王厚德只能交代:苏兴外面有两个,苏兴里面有一个,所有情报都要汇集到他这里来。薛莲山告诉他,如果他不能把嘴闭上,王润禾就要永远地把嘴闭上了。
王厚德固执道:“你让我见见他。”
王润禾此刻正在一间废弃仓库里,是邵子骏的地盘。他显然不能把王厚德直接带过去,王厚德知道了定位,就会找日本人求援。只能是他带着王厚德、阿龙带着王润禾,找个折中的地方见面。
现在外面不安宁,带王润禾出门风险太大。阿龙于是送了一枚新鲜的耳朵过来,证明耳朵的寄主还活着。
王厚德托着那只热乎乎、鲜血淋漓的耳朵,老泪纵横。
连汉奸也懂得爱儿子。薛莲山不知作何感想,只能一个劲儿地掸烟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