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雪池把水杯递给他,听得很绝望,夺矿夺得那么漂亮,她现在想起来都要为他啧啧称奇,他自己倒悔不当初。他只是放在自己的床头,凝视着她,“怎么不说话?”
“我能说什么?”
“顺着我说,说我贪心,骂我几句。家槐回来之前我恐怕是一个整觉都睡不了,天下没有我这样的当爹的,让子去偿父债......你骂我,我的良心好受些。”
她二话不说,对着那张好看的脸就是一巴掌。薛莲山骇然捂住脸,“你发什么疯?”
“我看你脑子真是坏了,不记得自己当时有多困难,就记得自己贪心。当时芳樽给你的钱没有缓解燃煤之急么?要怪就怪事情没做干净,让雷云间活到现在——”
“我没说不怪啊!你,咳,我发表一句感叹都不可以?”
“你发表感慨,是因为你变了。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你年轻的时候要是不贪心,现在就在上海某个写字楼里当职员,朝九晚五领月薪,我看都不看你一眼。你就继续反省吧,这也改那也改,变得和大街上随便哪个男人都差不多你就满意了。”
薛莲山忍无可忍,一口气已经要喘不上来,她三两下把面罩给他戴上,摔门而出。
许邦尧刚冲上楼梯,拔剑四顾心茫然,“发生什么了?”
“麻烦你去照看他吧,我睡客房。”
其实她并没有睡意,在床上躺了片刻,心里焦躁得很,于是又开着自己的奔驰出门兜风。街上空无一人,黑黢黢的阴影里蛰伏着无数虫雀,一只也看不到,但嗡嗡齐鸣不已,像一锅冒着泡泡的热汤,煮着她。铁皮车里太热了,她把窗户全降下来,让更浩大的风声盖过虫鸣。
她觉得有点孤独。要是老豆在就好了。
可是老豆的形象已经停滞不前很久了,他要是还活着,已经步入暮年,岂能依然英明、依然神勇、依然运筹于帷幄之中?不要这样要求他,他的时代过去了,他的使命完成了。他在她五岁时抛出一颗做过手脚的骰子,时隔二十六年,终于被她茅塞顿开、恍然大悟地接住,赫然一个六点。
妹妹,去做你所问之事,往前走吧!
接下来的两天里,金雪池和薛莲山没再说一句话。许邦尧忙得团团转,她猜他准备转让文件去了,她也出门做准备,去黑市配了三个小玻璃瓶的镇静剂,谁也别想去仰光。
可那天她回到家中,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他们的人。
绑匪规定的是二十天后落地,现在出发太早了,他肯定没法在绑匪的注目下走下飞机,那不显而易见违约了么?她以为他会卡着日子买机票,他提前走了,打了她个措手不及。
或许他也没上飞机,只是在纽约的某个角落躲着,知道她会拦他。
金雪池简直五内如焚,知道向酒店打电话问是徒劳,他不会被她找出来的。交接日之前她都没法见他一面吗?她跌坐在搭满衣服的椅子上,想要哭,很快又跳起来,迅速收拾了一个大铁皮箱,再往手提包里塞了把手枪,买飞机票去了。交通越来越便利,当初他们来美国时坐了一个月的客轮,现在却能在几日内转机到达。
有一条直达仰光机场的路线,不过她不愿直降仰光,宁可从暗里摸过去。
他们在缅甸有雇佣兵、有弹药,幸运的话,可以提前把家槐救出来。她甘冒此险,只要阻止薛莲山出现在雷云间面前。
她是第一次坐飞机,很不幸,不知道要搜身,手枪被搜走了,还被拉去批评教育了一通。降落的时候耳朵又剧痛无比,怀疑自己聋了,马不停蹄地转印度吉大港,一路上旁边有孩子哭老人打呼噜也听不到。
吉大港是印缅边境最混乱的口岸,英军哨卡松懈,不知道多少走|私贩、通缉犯出出入入。她手里没枪,有点发憷,看到一群人举着牌子用英文写“租车”,挑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问:“租什么车?”
“美式军用吉普。”老头迅速答道,“小姐要去哪里?”
“勃固山区。”
“那要一百镑,小姐,路上不安全,有很多土匪,非常乱,但是我有门路,小姐,一百镑不讲价——”
“走吧!”
他们入夜后出发,沿吉大港男步海岸土路南下,转入若开山脉东侧的林间小径。即使是金雪池也不懂这走的是什么路,只能尽力在脑子里画地图,只见树林越来越密、车轮下的泥越来越湿,时不时会滑一脚。两侧是陡峭的崖壁,封住了弥漫的大雾,雾里飘着潮而腐烂的气息。
雾里隐约传来两声野兽的叫声,因此他们没开车灯。
凌晨时分,老头说到了界河,她方才明白还没进缅。河面并不宽,雾气在其上奔腾,还没有桥,只有当地人用粗藤捆扎的竹渡。老头喊她下来,搭把手,金雪池莫名其妙地下车,配合他一起把四个轮子都卸了,后备箱的枪支弹药、淡水干粮、麻绳粗布也都卸下来,一批批地运过去,车身则由一个渡口的小伙子牵引着、从齐腰深的河水中涉过。
小伙子有浓而粗的眉毛、铜色的皮肤,牵着她的竹渡,大喊道:“小姐把皮鞋脱了,当心沾湿了。”
金雪池只好把鞋子脱了,他瞟了一眼她的脚,兜了一捧水泼上去。
金雪池问:“你做什么?”
“给你洗一洗。”
“是这么洗的吗?”
“那你在岸边坐好,我好好给你洗一洗。”
她一步跨到对岸,他还站在水中,步履大而慢,克服着阻力向她蹚来。金雪池转过身,提起手里的皮鞋就往他脑袋上一敲,还像在草地上刮泥那样一刮,他浓密的发间就全是红泥了。
他吃痛捂住头,皱眉道:“不要就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