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时候他们发现老头居然坐在门口啃一个烧饼,因为他的车坏了,回不去了,只好再把一百镑花出去、在此留宿。他自我介绍叫登,按照缅甸的叫法,尊称长辈要在名字前加一个“吴”字。
金雪池还尊称他,只告诉小桂外面有个老登要借宿,宰他一笔。
薛莲山问:“你认识这人?”
她就把这一路曲折讲给他听。他听着听着一拍大腿,听不下去了,要做点别的什么事打断她的讲述,就进厨房给她拿了个水煮蛋。金雪池莫名其妙,注视着他剥壳,“难不成你直接从仰光下的飞机?”
“我包了一辆专机,直飞过来的。”
他拨得只剩托底的一片,递给她。她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
“好什么?我不带你,害你舟车劳顿。”
“你没劳顿就好啦。专机应该不小吧?你带了氧气机吗?”
“带了个中型的。”
她微微笑起来,还以为他为一个儿子变得昏聩了,原来他仍然有条不紊地打理好了一切。把鸡蛋掰成两半,她又托着一颗圆溜溜的蛋黄给他,她不爱吃蛋黄。
薛莲山解读为她要和他分享,所以即使他不爱吃蛋黄,也配合地吃了几口,不料断断续续咳起来。鸡蛋黄太粉了。她连忙去找水,找到了水缸,没找到杯子,干脆就用手掬了一捧。他想也没有那么急吧?就着她的手喝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一条狗,越是笑,越呛得厉害。
金雪池急得叫:“你不要笑!”
他立刻收住了笑,喝掉最后一口,舔了她的手。她满手都是水痕,但残存的柔软触觉让她知道哪里被他舔过。
夜里两人躺在一张草编的席子上,都是睡惯了床垫的,这会儿觉得骨头硌得疼。他说:“你睡我身上。”
她翻身朝向他,眼睛在黑暗里闪闪发亮,“那怎么行。”
“你又轻又小。”
“你大概没被猫趴过,胸前有只猫人就呼吸不上来了。”
“你养过猫?”
“我没养过,以前赌坊里有一只猫,老豆总用剩饭剩菜喂它,待了半年不到,被邻居小孩折腾死了。”她念念道,“老豆就是逗着玩,他没有很喜欢这只猫。但他给了邻居小孩一人一脚,因为他说这猫给它饭吃它也不理人,没良心得很,取名叫做弟弟。他觉得弟弟死了对妹妹来说是不吉利的。”
太巧了,家槐的猫也叫弟弟。但他现在不想谈家槐,只笑道:“你确实像一只猫。”
第二天他依然不跟她谈正事,只在早饭后对许邦尧说了几句话,许邦尧这一天就出门去了。她凑上来要听,他的话已经完了,笑眯眯地问她要不要骑马四处逛一逛。
她立刻答应,结果薛莲山又不真正放开了让她骑,自己把缰绳挽在手腕上,牵着马慢慢走。这段路没有阳光直射,娑罗等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藤蔓蟒蛇般缠满树干,野草齐膝盖,湿漉漉地一路以轻微的阻力拍打人的小腿,像水一样。脚下是铺着厚厚腐叶的黑土,一踩往下一陷。
没走多久,两人身上都出了汗。金雪池跳下马对他说:“换你来坐一坐。”
她是由他抱上去的,他只能自己翻。金雪池原以为他要试个几次,想不到他第一下就翻上去了;他自己也有点意外,脸上顿时有了光彩,不等她来牵缰绳,两腿一夹马肚子就兀自跑了。
金雪池在后面慢悠悠地走,他绕着她前前后后地跑,她直线没走出多少距离,他就玩够了,把马还给她,“你坐吧。”
这么接力着,他们到达了一个坐落于矿场下游几公里的河谷平地的村庄边上。
村口有一座半人高的白塔,村里多半是高脚屋,和矿边新建的那一列一样,看来是这里的民居风格。几个老妇人坐在地上编竹筐,再就是孩子在玩耍,几乎不见青壮年的踪影。大概村里的男人都以他们的矿为生,白天上工去了。
他问:“我们这样大摇大摆地牵马进去是不是不太礼貌?”
“又没牵马踩庄稼地。不过我们进去干什么?”
“小桂说,可以找他们的头人蹭饭吃,只要带钱。他们的饭菜和矿上的不一样。”他还是在村口熟练地栓了马,“我记得我是很受老弱妇孺欢迎的,不过......”
“就是的呀。”
“不过今非昔比了。还是女性更有亲和力,你去问路吧。”
金雪池不由分说地把他推到了三个老太太面前。他犹豫片刻,还是很快微笑起来,从挎包里掏出一袋槟榔分给她们,用英语连比带划地问路。三人叽叽咕咕说了一串缅语,谁也听不懂谁。他就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列火柴人,再在所有人上方画了个巨大的人,指了指那人,比了个屋顶的造型。
老太太们就给他们引路。
头人的高脚屋比普通人家大出一圈,是全村唯一用实木板墙、铁皮顶的房子,门口拴着两条獒犬,常年有挎着老式步枪的卫兵守着。他们一看到房子便明了了。薛莲山双手合十给老太太鞠躬,可惜缺一只手掌,只能合五。
老太太看到了他这一缺陷,嘎嘎笑起来,这在缅甸太常见了,她们只像看到一个爱喝酒的男人一样,小毛病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