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话恢复正常了,“不是什么酒店,就是个旅馆。”
“什么时候走?”
“后天,我父母和一个妹妹也来了,他们没有来过纽约,我想带他们玩一玩。”
“住华尔道夫吧,我办了卡,里面还有钱,你直接报我的名字就可以。毕竟是带老人出门,不是你一个人。”
“如此就谢谢了。”
金雪池拿起手袋,“我得走了,炉子上炖着东西,忘记嘱咐佣人了。”
李熙贞听她说出这句“炉子上炖着东西”,真是百般滋味,“家里没人吗?”
“有人,”她悠悠道,“忘性大的人。”
这并非搪塞之词,炉子上确实炖着个陶锅,她从生活杂志上学来的。回家后嗦了一口,梨肉都炖化了,就是没什么味道,没放冰糖。她放了两块进去,过几分又嗦一口,拧熄了火,添了一碗出来。
薛莲山正拿个电吹风吹头发,他刚抹了染发粉,整个盥洗室里都是月桂油的气味。她说:“放了一碗梨汤在你桌上哦,记得喝,不要放凉了。”
“好,谢谢,我出去就喝。”他关掉了电吹风,半蹲下来问她,“你看,头皮是黑的吗?”
金雪池仔细拨开他的头发看了看,“不是。但头发也不全是。”
“我换了一种染剂,药店买的,要一周两三次慢慢染黑。它这种比较温和,就是要自己配。你这么早就回了?不和李小姐多说说话?难得一见。”
“讲了许多了。”
两人并立在镜子面前,她是花容月貌,他是温雅持重。金雪池恍然想起了在上海的时候,在那家嘈杂、昏暗的裁缝店里,他们也是这样站在镜子里,当时风月,如今怀抱,大有不同了。可是不必说什么不复当初的话。修修补补,又是一对新人。
三月初,他为她兴建的一座寺庙落成了。
本来说也建天后庙,供妈祖,但是找不到几个闲散华人道士,流落在外的都是泰国、缅甸、尼泊尔那边的僧侣。他觉得也没有什么分别,建个佛教寺庙也是一样的,和尚还不会劝金雪池给他喝符水;给这些人提供了遮风避雨之所,也是善缘一桩。当然,招的最多的还是华人。
因为金雪池思念家乡,取名为拈花寺。
落成那日,早上举办开光仪式,要开光点眼、升座、诵经、刻碑,他站不了那许久,就由金雪池一人参加。下午他吃过饭才来和她一起去放生,一人捧一个木盆,里面装着几尾鲫鱼,行至中央公园的湖边放生。
愿以此功德,庄严佛净土;上报四重恩,下济三途苦。
回去的车上,金雪池告诉他:“我看鱼就是早上从这湖里捞的,旁边两个钓鱼佬桶里也都是这种鲫鱼。”
“我想也是。”他笑道,“一般这种仪式都该放锦鲤,可惜在美国,实在找不到。你知道他们这里最常见的观赏鱼是什么?”
“是什么?”
“一种叫comet的金鱼,比普通金鱼的尾巴要长、柔软,像纱一样。”
“我们在家里弄个玻璃鱼缸吧,风水上也有说法。”
“好。每天换水的时候捞起来,说是又放生了一遍。”
晚饭是在庙里吃的,僧人们为了感谢他捐赠的一笔巨款,使出浑身解数做素斋。她拈了一筷子豆芽——也许只尝一根豆芽是尝不出什么的,但一大把嚼下去,就能尝出馥郁的山药泥味。心中一动,问住持:“豆芽里填了山药?”
“是的,薛太太真敏锐。”
“你们怎么会做?”
“哦,这是老佛爷最爱的一道功夫菜,在素斋里面也是很出名的,叫镶银芽。”住持解释说,“豆芽本来中空,是无心之芽,填入山药泥后就有心了。表面上看和普通豆芽别无二致,是苦的,但你若愿意尝的话,其实是甜的。这叫做:芽中有空,空中有芽,嚼得菜根,遍地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