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春天,金雪池正式被纽约大学聘为正教授。
她的晋升速度远超薛莲山所预料的,他太高兴了,自家槐死后,还是头一次这样欣喜若狂。至于说他自己的公司每况愈下,也不能破坏这份欣喜......他那天喝得有点多了,问她:“你不会不要我了吧?”
金雪池凑过去拿走他的杯子,顺便亲了他一口,“那我要谁啊?”
“天下这么多男人。”
她就把他夸了一遍,从头发丝夸到脚趾尖,他听着一直笑,迷迷瞪瞪地在她脸边拱来拱去,要吻她、舔她。她隐隐意识到今天是个突破口,握住他的手从自己的衣服下摆里伸进去,他笑眯眯的捏了捏。
金雪池精神一振,正准备进行下一步,电话铃响了。
她只好去接电话。电话是纽约唐人街社区打来的,说是有国内来的人,指名道姓要见她。
握着听筒,欢乐与热度就像身上的泡沫一样慢慢滑下去,她不明白为什么每次好不容易要过上幸福生活了,就有人来打搅,见不得他们好一样。离开国内那么多年了,双亲死尽,还有谁要见她?又送来一个孩子?
“谢谢,我谁也不想见。”
“他姓王,是圣约翰的一名教授。他说他教过你。”
“哦,”金雪池脑子转了转,“稍等,我隔几分钟给你回。”
撂了电话,她问薛莲山:圣约翰那个理学院的院长——王冠明,他想不想见?他们曾是熟人。薛莲山有点醒酒了,“他来美国了?”
“对,要找我。你想见的话,我们就一起出去吃个饭......”
“这样不太礼貌。人家风尘仆仆来找你,你应该请他到家里吃饭,何况,当时王院长对你是多有照顾的。”
“那你到时候出去转一转?”
薛莲山讶异道:“你很不想让别人看到我是你丈夫......”
“不是,不是,我怕你不乐意见旧人嘛,恐怕他又要问东问西的。好好,我现在回话。”她拿起话筒给社区接线员打,“我们的地址是公园大道740号12层,约在后天晚上七点钟吧,其他时段没空。”
当天他们吩咐阿丹做一桌丰盛的饭菜,自己也是打扮得尽量庄重——完完全全的美式礼仪,他穿西装,她穿礼服裙,桌上还插了花和蜡烛。门一开,双方都愣住了,王冠明没想到她一个做学问的这样花枝招展,金雪池没想到他一个教会学校的教授这么朴实,穿一身灰扑扑的长袖长裤。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另一个人。
“你好,密斯金。”王冠明伸出手和她交握,又介绍道:“这位是北大数学系的主任郭有为。”
“郭教授,幸会幸会。”
郭有为笑道:“幸会。老王,你不能叫人家密斯金了,人家也是金教授。”
“哈哈,这边是professor金才对。”
金雪池在前面和两人寒暄,薛莲山站在后面,已经清楚了他们为何而来,听到他们的欢声笑语都是渺渺的。
等落了座,两人默不吭声地把花和蜡烛拨到了一边。
对面二位正襟危坐,散发着凛凛的气息;尤其是王冠明,当年他作为圣约翰这座和国际接轨的大学的院长,衣着打扮相当摩登,在别人穿长衫的时候已经穿起了西装,现在却越穿越回去了。十二年来,他们和八万万同胞一样,没有一秒钟远离了炮火的阴影。何人不凛凛。
王冠明率先挑起了话题,“我看了你在美国数学会汇刊上发表的文章,叫做——σ-有限完备测度空间上线性泛函的极大延拓与拓扑相容性,是不是?”
“是。”
“我看不懂。”
金雪池一时没理解是批评她写得不好还是怎么回事,有点讪讪的。这篇文章的审稿人是普林斯顿大学的费勒,当时提出了一个核心质疑,她改得快精神衰弱了才同意发表出去,“......哪个地方呢?”
“国内数学界尚未普及抽象测度空间这个概念,所以是每一个地方。”
空气里出现了短暂的安静,她望着昔日恩师,意识到他也老了,比过去矮缩了一些,须发皆白。一阵强烈的虚无感席卷了她。世上没有不荒之天、不老之地、不枯之海、不烂之石,少女时代的权威世界已然坍塌。如果他们不是权威,还有谁是?她环顾四周,一个人都没有,然后发现自己是。
她并不飘飘然,相反地,她觉出了彻底的寂寞。
“我们还在研究欧式空间上的古典微积分、初等泛函......我们既无积累、也无视野去攻克没有实际应用的理论难题。金教授,你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你是喜爱数学、追求逻辑完美的,这一点我在教你的时候居然没有看出来,我感到很惭愧。我当时应该给予你更多帮助的。”
“这是哪里话,你给予我的帮助够多了,我至今十分感激能提前拿到毕业证。”
“对于你这样的人中龙凤来说,远远不够。”
“读书的时候,比我聪明的大有人在。”她道,“我只是比所有人都幸运,得到了最好的资源。最要感谢的是薛先生。”
薛莲山一直低头听他们说话,认为自己不太够格跟三位教授一桌吃饭,被提到也只是看了她一眼。王冠明直到这时候才认出他。他们一进门就紧紧盯着金雪池,生怕她长出翅膀从窗户飞走一样,没有余光分给她默不做声的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