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冠明其实对他有相当的好感,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们都是闲人。现在却不是,他是背着重担来的,认出了,也没什么可说的。所以客气几句,话题又回到了金雪池身上。
桌上的菜始终没人动筷子,已经要过饭点了,菜都要凉了。她一边听,一边给薛莲山夹了几筷子菜,示意他吃。
燕国的地图展完了,郭有为便道:“兴许你们还没得到消息,北平解放了。”
“我们听说了。”
“北京大学也恢复办学了。嗯......现在各大高校都在像海外人才发出邀请,国家百废待兴。”
她沉吟片刻,“我明白了,不过我不能现在做出答复,我们毕竟是在美国生活了很多年,家业、人际关系都在这边。”
“我理解。”郭有为马上说,“如果你愿意回到北大任教,国家也会给你最高的待遇。当然,肯定比不上这边,我看到你们的物质条件了。可在社会地位这方面,你高贵的精神会受到全国人民的尊敬。黄种人在美国社会里多多少少却要受歧视、打压。我想金教授你也是愿意回到同胞中间,在我们民族的历史上......”
王冠明更懂得游说之术,连忙打断道:“金教授在这边的社会地位也很高。无论你做出什么选择,你都是华人的骄傲。”
他们不止为她一个人而来,要把美国的留学生都走访一遍,最后在劝说下只动了几筷子,便匆匆告辞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她往他脸上望一望,总记得他很爱凑热闹,恨不得所有人都只看到他、只跟他说话,今天他却并没有流露出因为被忽视而不快的神情。
“你吃了几口?我看你的饭都没怎么动。”
“我吃了菜,你们说话我一直在吃。”
“好吧。”她说,“我让阿珊炖了百合银耳莲子羹,你晚上再吃一些,里面给了很多银耳。”
“你准备去吗?”
“你想让我去吗?”
“只是北平解放了,仗还没打完呢。”
“是啊。”她道,“反正留了电话、地址,再说吧。”
两个人都不愿多讨论这个话题,但各自迁思回虑。
晚饭后一起出门散步,摩天大楼无一不亮着灯,玻璃幕点冷光灯,光怪陆离;岩石墙、砖墙用暖光灯,富丽堂皇。还有各色霓虹灯招牌在城市夜景里闪烁,于百老汇的靡靡之音里,是一种奢侈的、满溢的虚掷,人仰起脸就会照得满脸乱光,感官过载下,噎然无语。
两个穿米老鼠衬衫的小孩子跑过去,母亲在后面,牵了一条贵宾狗。公园里总有创业的大学生要拦下你推销产品,或者在路边支摊子,给你解析星座。他们刚刚知道,他是处女座,她是天蝎座,在星座学说里是非常般配的,相处中会有摩擦,但会很执着地在一起。他格外查了一下,家槐是双鱼座。出了公园就是地铁站,不过富人一般不坐地铁,里面流浪汉多。
难以想象地球的另一边在经历何等的贫穷、饥馑、战乱。
回到家里,没有开灯,室外炫目的灯光就在视野里留了个影子,很久都不消散。他去喂鱼,她从厨房里端了罗汉果茶出来,插上吸管喂他。
“九点钟了还要喝茶吗?”
“它叫茶,就是罗汉果煮水,没有放茶叶。清肺热的。”
他意思着吸了两口,不喂鱼了,转而把眼镜搁在桌子上,一只手拿绢布前后夹着擦。她追着递吸管,不看他把一整杯喝完不罢休。
他只好就范。又问她:“家里养了鱼再养猫恐怕不好吧?”
“你想养一只猫吗?”
“我想到......家槐的猫在大公馆里,总觉得不太好。陈妈辞了,那边是阿丹一天回去一次上香,猫孤零零的。”
“猫就喜欢孤零零的。”
“可是我给它取名叫弟弟呀。”
“送人吧,好不好?你并不喜欢猫,猫也掉毛。”她说,“我去处理,送给家槐的那个好朋友,她们家都快开成动物园了,肯定不介意多一只猫。”
然而方玉燕妈妈拒绝跟她交流。她们一家都为家槐的事激烈地愤慨着,认定了家槐的父母不是好东西,连一个孩子都保护不好,说没就没了,到底有什么用?到底是不是好人?现在还要把孩子的宠物送人,难道不想留个念想?
金雪池挨了骂,有点生气,本来就不想管这只破猫,这会儿便说:“方太太如果不要的话,我就直接扔路边了。”
“你要遗弃宠物么?”
她还以为方太太要说什么很了不得的罪名呢,当即蹲下来,把笼子打开。就在弟弟要蹿出笼子的时候,方玉燕从她母亲身后也蹿出来,一把抱住了猫。
母女俩争执了起来,金雪池完成了一项任务,一身轻快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