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时候,人都会把情感投射和真正的爱混淆,因为这种投射,很接近人们眼中的所谓‘真爱’。但是,既然我很确定对你是情感投射,那么就需要保持距离、摆正位置,又怎么能……”
说着说着,看着面前的人,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了。就连她自己都有点茫然了,真的只是纯然的情感投射吗?或者说,纵然一开始的确是,但这么久下来,对于眼前的、实实在在的“周泽楷”本人,你当真没有过半分心动吗?还是说,正因为确实心动了,才无法接受自己这份并不纯粹的爱意,无法承受内心的拷问呢?
若说她是被场上的枪王迷倒的万千其中之一,好像又不尽然。她只是透过那样一个表征那样一个载体,看到了某种锋利的、热烈的、至美的东西,是她对于“美”的全部认知的具象化,是她理想追求的终极。
那是更形而上的、更难以描述的一种状态。
对于“情感投射”,对于自己的感情构成,她有着十分清醒明确的认知。因而便更清楚,在定义清晰的投射之外,在轮廓确切的终极美学意象之外,确确实实有着什么,她无法认知、无法解释,又分明存在的东西。
可若当真只是无瑕而纯然的情感投射,若当真只将他视为火花与缪斯,若当真只把他当作美学意象的终极载体,大可清醒地各取所需不是吗?他索取恋情,你谋求灵感,听起来也没有那么不公平吧?
难道不正是因为有对这个人本身的喜欢,甚至有如此真挚的可以靠拢于“爱”的情感,才觉得天平失衡,才不允许有其他东西来亵渎来玷污吗?
原来不知不觉间爱意早已悄然着陆,是以当她认为自己无法给予同等纯粹的爱时,才会觉得愧疚,觉得亏欠。
“……你说得对。”她笑了,低下头,一只手捂住脸,却有眼泪落了下来,“我好像,确实很喜欢你。”
周泽楷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地握住她的手。黎以绯下意识就要抽出来,但他握得很紧,没能让她挣动。他的手太烫了,她又不敢用力,无论手心手背好像都有什么烙着她,留下什么再消磨不掉的印痕似的。
失败了。完完全全地失败了。若是没认清,若是没亲口承认,她尚且还能够自欺欺人,可既然答案已如此明确,像她这样自私又贪心的人,真的还能远离眼前这个人吗?真的不会走向更恐怖的另一种私念吗?
秩序、规则、盔甲,她给自己铸就的看起来绝对安全的领域,在这一刻尽数崩塌。为什么要承认呢?情感投射的确会造成名为“爱”的幻觉不是吗?只要坚持这种爱就是投射的产物,依然可以解释这一切。
但是,忽然之间意识到他很可爱的时候,他的掌心熨着她冰冷指尖的时候,这个人向她露出期待的神情的时候,又跟那些关于美学意象的形而上的哲学理论,有任何关联吗?
那时候胸腔中无声无息加快的心跳,从来就在她的掌控之外。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了。”她的思维几乎可以称之为一句破碎,语言无法达成系统的通畅的连贯,只能将所想到的一切都尽可能地说出来,“可能我在害怕?我怕我对不起你,我怕我给不了你想要的东西,但是我……我可能更怕以后再也无法将视线从你身上移开,因为我知道以后不会再有另一个人如此完美地符合我的想象和审美,符合我的一切需求……以后也不会再对别人有这样的感情……我会想把你永远地抓在手里……”
周泽楷只是看着她:“有什么不好吗?”
有什么不好吗?
黎以绯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她已经无法分清他究竟是在反问,还是真的想寻求一个答案。而她所想的确实不错,周泽楷无法理解她的思维与想法,也永远不会对她感同身受,但他很清楚的是,无论她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她的喜欢,她的爱,都是因他而起,足够真挚,足够热烈。
周泽楷从来都没有思考过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他只是清醒地相信着自己的认知而已。
漫长的寂静。朦胧灯影铺落之间,她忽然倾身过来,双手抓住了他的衣领。他被带得稍微俯身,有些错愕,却仍然顺从了她这一下的力道,静静地等待着,听她说话。
“……周泽楷,你要和我上床吗?”这一句更轻了,轻得像梦呓,她又抬起头来,望着他,望入那双碧色的眼睛,“给我,和我相融,好不好?”
吞噬我,点燃我,摧毁我。
让我攫取你的生命体验,让我吸食那世间仅有的灼烫与火光,让我在一切的终局到来之前,尽情在这烈焰中焚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