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周泽楷已经开了免提,将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去换外出的衣服:“嗯。我知道。”
开了免提后,通话中传来的她的呼吸声更加明显,好像在压抑着那若有若无的哭腔。周泽楷感到有些许懊恼,他也想见她的呀,为什么今天下午没直接去找她呢?他动作很快,这会儿已经收拾完毕,做好乔装,拿上随身物品便出了门。
“小周,你究竟想……”
电梯门关上开始运行的那一刻,周泽楷刚好听见这句话,随后便因转眼被屏蔽的信号戛然而止。但房间在十几楼,电梯到达一楼大厅还要一小会儿,他忽然很想知道她到底说了什么,难得他有这么急切的时候,电梯门一开就快步冲了出去,前台听见有人下来抬头时只看到一晃而过的黑色的影。
此时电话那边也已经没了声音,看了眼手机屏幕确认一下,没有挂断。
“喂?”周泽楷只能如实说道,“我刚在电梯,信号……不太好。你刚刚……”
“……电梯?”尽管脑子此时再怎么迟钝,捕捉关键词的本能还是在线的,反应了一会儿黎以绯就猜出了大概,语速因为莫名的焦急而变得快上许多,“你下楼了?你……明天还有得忙呢,还是早点休息吧?我……我也得去休息了,不用过来,我真的没事……等明天见了面我再跟你说吧?”
周泽楷没有顺着她的话继续:“你想见我吗?”
“我没有不想见你,但是……已经很晚了,小周,我要先去睡觉了。”
思维有些迟滞,好像忘记了什么?刚才自己问的是什么来着?一时已经想不起来了,显然眼下的情景已然让黎女士将许多事情都抛诸脑后,匆匆留下这句就撂了电话,这个样子太糟糕了,本来突然打过去这么一通电话就已经很莫名其妙了,怎么能再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呢?
醉酒的感觉还未完全散去,现在不能立刻洗澡,要再等上一两个小时,便只得先去简单洗漱过。但今天晚上真的睡得着吗?黎以绯不太清楚,明天下午要到公司忙活庆功宴的一系列安排,晚上又要出席……想着想着思维就飘散了去,到最后她怔怔地坐在原地出神,只是在想,他穿礼服一定很好看。
一个小时后,当她看见这个人实实在在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似乎那个瞬间也是这样想的。
但是不对,他为什么还是来了?
“我不是说你不用过来吗……我真的没事,你没必要过来的。”黎顾问面上的神色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她扶着额头,又像是在借此将自己的一切失态的神色尽数掩下,可某些本不该说出口的、或者被深藏许久的话却又这么吐露了出来,“小周,你为什么不能听话呢……”
女朋友在这种时候露出了些神秘的胜负欲,周泽楷感到一分淡淡的无奈,但她今晚好像又是这般坦诚,于是他没有放过:“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听话吗?”
“……”这人怎么能这么说话的!素来能言善道的黎女士再一次被他这种说话方式弄得很崩溃,“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明明知道你不管什么我都喜欢的……可你应该也知道我不想让你看见现在这个样子吧?我真的没事,酒醒了睡一觉就好了,你为什么还要过来……”
近乎于无理取闹了。黎以绯知道自己完全清醒下的状态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来,但,不是,从一开始就不是,哪怕是当时最全然的关于美与火的遐想、关于美学意象的情感投射的时候,都与这个词没有半点关系,便是在那时,她渴望的也从来是镜像映照之下,与她的过往共享相似底色的锋艳与暴烈,是将她剖开的利刃,是将她焚毁的火焰。
而现在,纵然她在有意剥离那些所谓美学意象所谓灵感缪斯的定义,她也比太多人都清楚,周泽楷是个多么锐利又倔强的人,纵然他在日常相处中大多温柔又随和,甚至很多时候都让她觉得实在可爱得不得了,但她也从未忘记,怎么可能忘记?这段关系的建立与存在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明。
她所爱的从不是一个听话的“乖孩子”,这个词顶多会出现在某种故意为之的调情里。
“我知道。”周泽楷说,“但我会担心。”
他一直知道的。
可是……他想看到。当然不是想看她如此狼狈,而是想看到更多的、更真实的她,平时那些成熟与冷静、掌控与从容当然也是,可他和其他人不一样,他是她的恋人,便不该也不会甘于站在她构建的疏离的距离之外。
黎以绯依旧沉默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垂落的长发和支着额头的手遮去了她大部分的面部,因而看不清楚她的神情,她不说话,他也没有,过了很久很久才听见她终于又开口,声音似乎经过了克制与整理,已经冷静平稳不少:“果然还是打扰你了,很抱歉,我真的没事,不用担心我,没必要的,我真的不该给你打电话……现在搞成了这个样子……”
“没有呀?”
周泽楷在她身边坐下来,轻轻揽住她的肩膀。他明白不该用身边的所见及自己的认知去衡量一切,可是在他看来在,这真的没有什么,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是吗?
而且,在接到她的电话时,他真的很开心,她明明不擅长这些,却在生涩而直白地向他表达爱意。平时的她总是太冷静太克制,什么都恰到好处,但是她的周全与细致、关怀与妥帖一贯如此,又会分给太多太多的人,他不要只当这其中之一,他想要拥有她最私密的、最不为人知的那一部分。
常态下淡然优雅、游刃有余的那个人,只会在他面前露出这副模样,也只会对他露出这副模样。只有他知晓,也只有他才能看到。
“……有点不舒服,我先去睡觉了。”
头还是晕晕的,等明天起来再去洗澡也一样。进了屋关上门,换好睡衣躺下,一切本该就此沉入寂静的夜色之间,然而越是安静,反倒越是教人清醒,外面的人没再有什么动静,是走了,还是还在起居室里?焦躁与不安逐渐褪去,她又开始愧疚起来,自己不该向他乱发脾气的,这么晚了,他折腾过来一趟应该已经很累了。
要是他真的已经回去了,如今的她想来也没办法开口,她是真的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么狼狈的模样,哪怕她知道已经在他面前暴露了许多脆弱,但不该再继续了,不该一直这样,这太可怕了,她一路走来能紧紧抓住的只有这些,若是连赖以生存的“自我”也失去,那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思索再三,她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打开房门。起居室的灯没有关,周泽楷一如往常那样安安静静地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一抬头,就看见女朋友冷着脸站在那里,她不刻意端起平常那种温和的微笑时,大多就是这样的神态。
然后,她说:“……下午晚上都还有活动,你不再睡一会儿了吗?”
睡了一整个下午,这才醒没多久,周泽楷确实不困了,但是这不妨碍他得寸进尺一下,那张过于好看的脸上浮现了些许熟悉的期待:“我可以进去吗?”
太犯规了,明明知道她受不了这个。黎以绯稍稍错开了目光,声音依旧带着些难以消磨的疲惫:“……我又没说让你睡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