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七井胡同停下时，天色已晚。

袁微识一路无话，靠着车厢闭目养神。徐乱骑马走在车旁，也没有说话。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咕噜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到了门口，徐乱翻身下马，走到马车旁伸手扶她。袁微识搭着他的手跳下来，一言不发，只急匆匆往门内走。

徐乱紧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进了二门，青杏迎上来，见两人脸色都不太好，识趣地没有多问，只低声道：“夫人，热水已经备好了，可要用些宵夜？”

“不用。”袁微识摆了摆手，“都下去吧，不用伺候了。”

青杏一怔，看向徐乱。徐乱微微点头，青杏便带着几个丫鬟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门。

正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袁微识站在窗前，沉默一会，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向徐乱，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燕王要举事？”

徐乱站在她对面，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袁微识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她咬紧牙：“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今日我但凡说错一句话，就是阖府上下一起死的下场！”她的声音发颤，眼眶泛红，“你知道我站在那里面，面对王爷的问话，心里有多害怕吗？”

徐乱垂下眼帘，低声道：“对不起，是我的错。”

“你——”袁微识被他这一句对不起堵得说不出话来，满腔怒火竟不知该往哪里发。

徐乱抬起头，认真看着她：“是我失算了。不知道哪里出了差错，你本不该被牵扯进来的。

如果按照我原来的安排，你不只是今日不会见王爷，连王妃那边，我都不打算让你去见。我会尽快把二婶的事解决好，送你回嘉峪关，陪在老夫人身边。毕竟，这么大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王爷为什么突然要见我？”袁微识追问。

徐乱缓缓摇了摇头：“我也没想到王爷会突然发难。怕是有什么其他的缘故，我会去调查清楚。”

他顿了一下，更加诚恳地说道：“还有一件事，我也要向你赔罪。”

“什么？”

“我之前向你隐瞒了这些事。我以为，不让你知道，你就能安全些。可今日看来，是我刚愎自用了。如果不是因为你聪慧，应对得当，今日怕是很难收场。”

袁微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她本来有一肚子火，已经准备好了无数刻薄话要往他身上砸，可徐乱这一通道歉，让她顿时有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挫败感。

怒火平白没了去处，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捕捉到了他话里的一个词。

“你刚才说————————你压根不想让我见王妃？”袁微识眉头一挑，火气又从另一个刁钻的角度冒了出来，“怎么，在你徐大守备眼里，我袁微识是生得太丑见不得人，还是门第太低，带出去丢了你徐大人的脸？”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徐乱张口结舌辩解道：“你是金陵袁家的长女，才貌名声谁人不晓？我是担心……”

“担心什么？”袁微识不依不饶追问，“你方才还说不能隐瞒，现在又开始藏着掖着了。”

徐乱脸上露出几分无奈。这话确实是他自己说的，如今被自己的回旋镖打中，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徐乱长叹一口气，索性直说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担心的是，燕王一旦起事，北京城就是第一个战场。袁家是被他看中的棋子，陷得越深，日后若出万一，你便越难脱身。牵扯进来的人越少越好，你离得越远越安全。我原本的打算，是让你在嘉峪关安安稳稳过日子，等这边尘埃落定了，再议他事。”

至于他事是什么，这就没必要让她知道了。

袁微识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在他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似乎在审视他说的是真话还是敷衍。

徐乱坦然与她对视，没有躲闪。

良久，她终于移开目光，轻轻哼了一声：“暂且信你。”

袁微识回到家中，终于放松了下来，她疲累地走到榻前坐下，按了按额头，忽然问道：“依你看，燕王起事，能有几分胜算？”

徐乱沉默了片刻，走到她对面坐下，摇了摇头：“不好说。金陵那边毕竟是正统，兵力、粮草皆是北京的数倍。但事已至此，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袁微识心知果然如此。

徐乱继续道：“但打仗不只看兵力。朝廷那边，新君年幼，朝臣各怀心思，指挥未必统一。王爷这边，上下一心，将士用命，未必没有机会。”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更何况，我们还有退路。”

袁微识抬起头：“退路？”

“我是嘉峪关守备。”徐乱看着她，微微一笑，“嘉峪关的驻军，名义上归燕王节制，实则自成体系。即便燕王这边真的出了变故，朝廷也不会把所有人全部清算。北边还要靠我们打鞑子，他们不会自毁长城。你始终是安全的。”

袁微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我是安全的，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