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嬷嬷在偏厅里已经等了许久。
她坐不住,站起来走到门口张望,又觉得失态,退回来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放下茶盏,无意识的拿着帕子擦桌子,发出细碎的声响。作为王妃身边经年的大馍馍,她已经好久没有体会过这种焦虑的滋味了。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如果不是赵嬷嬷常年在宫里练就的耳朵,可听不出来有人来了。
赵嬷嬷猛地站起来,冲到了门口。
门帘掀开,王姥姥一身靛蓝素面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容长脸上面无表情,不紧不慢走了进来。
“姐姐!”赵嬷嬷眼眶一红,鼻子一酸,“你可算来了!”
王姥姥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哭什么,又不是没见过。”
“七年了!”赵嬷嬷上前一把抓住王姥姥的手,眼泪就掉了下来,“你去了嘉峪关,七年没回来,你心咋那么狠呢!”
王姥姥任她抓着,并没有抽回手,只淡淡道:“我要是真心狠,我就不来了。”
赵嬷嬷破涕为笑,拉着她往屋里走:“是是是,快坐下,快坐下。我早就沏好了热茶,咱们好好说说话。”
两人在榻上分主宾坐定,赵嬷嬷亲自倒了热茶,双手捧到王姥姥面前。王姥姥接过,抿了一口就放下。
赵嬷嬷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只一个劲儿地掉眼泪。
王姥姥叹了口气,掏出帕子递给她:“行了,多大年纪了,还哭哭啼啼的。让人看见像什么话?”
赵嬷嬷擦干眼泪,吸了吸鼻子,这才开口:“姐姐,你在嘉峪关这些年,过得可好?腿疾有没有犯?我托人带的膏药你收到了没有?你怎么也不给我回个信?我让人送去的信,你一封都没回,我还以为你——”
“收到了。”王姥姥打断她,“都收到了,你知道我的脾气,就是懒得回。”
赵嬷嬷噎了一下,又忍不住笑了:“你还是这个脾气。”
王姥姥垂下眸子,并不接话。
赵嬷嬷知道她的性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来:“王府这几年变化可大了。侧妃那边愈发不像话,照影轩修得跟皇宫似的,满屋子的金银器皿,连咱们娘娘都比不上她。咱们娘娘大度,不跟她计较,可我们底下人看不下去。你是没见着,她那几个丫鬟,走路都带风,眼睛长在头顶上,见了咱们娘娘跟前的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王姥姥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说话。
赵嬷嬷又道:“郡主也大了,性子愈发骄纵。前阵子非闹着要嫁给徐乱,娘娘好说歹说才劝住了。侧妃还在王爷跟前吹风,想让王爷下旨让徐乱休妻再娶,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王姥姥打断她:“王爷应了?”
“那倒没有。”赵嬷嬷摇头,“可谁知道以后呢?郡主那性子,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越是不给越想要……”
王姥姥沉默片刻,淡淡道:“郡主就算想嫁,也得人家愿意。没有牛不喝水强按头的。”
“可不是嘛。”赵嬷嬷并未听出画外音,只跟着感叹道:“可侧妃不这么想啊。她总觉得,普天之下,就没有郡主配不上的人。”
她顿了顿,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姐姐,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当年到底为什么非要离开王府?娘娘留了你那么多次,你都不肯留下。后来你非要去嘉峪关,娘娘虽面上应了,心里可难受了好一阵子,在我面前就哭了好几回鼻子。我问你你也不说,到底是为了什么?”
王姥姥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无奈道:“娘娘的事也拿出来说,你是不要命了吗?这么多年,性子也不改改?”
赵嬷嬷缩了缩脖子,只眼巴巴地看着她。
“没什么。”王姥姥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就是在王府待腻了,换个地方住住。”
赵嬷嬷明显不信,张了张嘴,又不敢追问,只再次恳求道:“姐姐,这回回来,就别走了吧?娘娘日夜惦记着,如今这形势你也看到了,王府里没个压得住阵的老人,我这心里总不踏实。”
王姥姥又掀起眼皮看她:“怎么,你不是老人啊?”
她轻轻哼了一声,目光穿过茶杯上袅袅升起的白烟,不知道看向何处去了。
“踏实?”王姥姥沉默一会,才冷笑一声道:“在这王宫里面求踏实,无异于痴人说梦。当年孝慈高皇后在世时,咱们也以为踏实。结果呢?太子一走,皇宫里连种花的土都是腥的!我胆子小,看不得这些。”
赵嬷嬷神色一滞,缩了缩脖子。在那场清洗中,她亲手照料过的几个小宫女一夜之间也全都没了,更别说王姥姥这种大嬷嬷了,怕是损伤的更多。
她不敢再劝,只好又拉着王姥姥讲一些宫内琐事,前人旧事。王姥姥有一搭没一搭听着,心思却早已不知道转到了哪里。
正说着,一个小丫鬟在门外禀报:“赵嬷嬷,王妃娘娘请王姥姥过去,说是一起用膳。”
赵嬷嬷连忙起身,拉着王姥姥的手:“姐姐,走,我陪你去。”
王姥姥站起来,整了整衣襟,跟着赵嬷嬷出了偏厅。
椒房的东暖阁里,已经摆好了一桌膳食。
朱棣只穿一件石青色道袍,坐在主位上,徐王妃坐在他右侧,正看着宫女们摆碗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