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乱果然闭了嘴,一脸无奈。
袁微识看着他那副吃瘪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弯,又赶紧抿住。
徐王妃又拉着袁微识的手,絮絮叨叨地问了许多——爱吃什么菜,平时做些什么,又张罗叫裁缝给袁微识裁新衣裳——袁微识和徐乱一通劝才把她按住了。
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袁微识已经口干舌燥,精神恍惚,概因王妃实在是太能说了。原来陪聊这么痛苦,不知道王姥姥现在寡言少语,是否是因为当年赔笑赔多了呢?
幸而燕王终于赶来,袁微识精神一振,从王妃的温柔乡中逃脱出来。
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我要的人,怎么被你截胡了啊!”声音浑厚有力,又透着一股不怒自威。
袁微识心头一凛,连忙站起身来。
门帘掀开,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大步跨了进来。他穿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束着玉带,面容方正,浓眉虎目,颌下一把短髯修剪得整齐,步履间虎虎生风,满身气派。
正是燕王朱棣。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徐王妃笑着起身,嗔道:“王爷怎么来了?妾身先和孩子们说说话,免得你吓着他们。”
“怎么,我就不能来了?”朱棣大步走到王妃身边,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落在袁微识身上,打量了一眼,又转向徐乱,“徐乱,你小子倒是会躲清闲啊。”
徐乱连忙抱拳行礼:“末将参见王爷。”
袁微识也连忙跪下:“臣妇袁氏,参见王爷。”
“起来起来。”朱棣抬手虚扶了一下,自己先在主位上坐下,又招呼众人,“都坐,都坐。一家人,哪来这么多礼数。”
徐王妃在他身边坐下,袁微识和徐乱这才依次落座,皆坐在下方。
朱棣看向王妃笑问道:“你们聊什么了?聊了这半日,我可等了好久啊。”
徐王妃笑意盈盈:“还能说什么,不过说些家常。我看袁氏很好,知书达理,温柔敦厚,又懂分寸,妾身喜欢的不得了。王爷待会儿可不许吓着人家,悠着点儿。妾身还等着抱孙子呢。”
“自家孩子,谈什么吓着?”朱棣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袁微识,语气十分随和,“袁氏,抬起头来让本王看看。”
袁微识依言抬起头,目光垂落,不敢直视。
朱棣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不错,是个齐整孩子。徐乱有眼光。”
他从腰间解下一枚玉佩,递给身边的小太监,示意送到袁微识面前:“头一回见,不是什么稀罕物件,拿着玩吧。”
那是一枚白玉佩,雕刻着螭龙纹,玉质地极佳,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油脂光泽,显然是常年佩戴的心爱之物。
袁微识连忙起身推辞,朱棣摇了摇头:“长者赐,不可辞。这玉佩跟了本王多年,今日便送予你当个见面礼。莫要啰嗦了。”
袁微识只得双手恭敬接过道谢。
朱棣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袁氏,你父亲的事,本王也感到颇为惋惜。”
袁微识心中微微一紧,知道正题来了。
“谢王爷关心。家父之事,一切皆有圣上裁夺,臣妇一门自当听从。”
“谤讪朝政,抗旨不尊,动摇国本。”朱棣重复了一遍这十二个字,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袁氏,你父亲上书,说的是什么,你可知道?”
袁微识心头微动。父亲上书的内容,她自然是知道的——反对削藩,认为朝廷不该对藩王赶尽杀绝,应当以仁政治天下,徐徐图之——但总而言之还是要削的。
但这话能当着燕王的面讲吗?
她沉吟片刻,斟酌着答道:“回王爷,家父常说,太祖皇帝分封诸王,为的是藩屏帝室,稳固江山。削藩之事,关乎国本,不可轻举妄动。家父以为,朝廷当以怀柔为先,以仁义待宗亲,方能上不负太祖托付,下不失天下人心。”
朱棣目光微闪,没有说话。
袁微识继续道:“家父还说,汉有七国之乱,唐有安史之祸,皆因朝廷操之过急,逼反了本来并无反意的藩王。前车之鉴,不可不察。”
这番话说完,殿内安静了一瞬。
徐王妃端着茶杯,恍若出神,不发一言。而徐乱坐在她左侧,手微微一动。
朱棣忽然笑了:“你父亲倒是敢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