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父愚钝。”袁微识低头,“只是说了几句读书人都知道的道理罢了。”
“读书人都知道的道理?”朱棣重复了一遍,语气玩味,“那你说说,如今朝廷削藩,废了周王、岷王、湘王、齐王、代王,五位藩王或囚或死,无一幸免。这是仁义吗?”
袁微识心头一跳,她一个内宅之人,如何妄议国政?燕王为何来审问她呢?
她咬了咬牙,抬起头来:“回王爷,臣妇深居内宅,不懂朝堂之事,不敢妄议。只是臣妇幼时读书,曾读到《孟子》有言:‘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臣妇想,这个道理,放在宗亲之间,大约也是通用的。”
朱棣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好一个‘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他拍了一下扶手,站起来。徐乱和袁微识也跟着离座静立。
“可是本王听说,朝中有些声音对皇明祖训颇有微词。袁氏,你是袁家的长女,自幼耳濡目染,你觉得,这为臣、为子者的忠与孝,该如何全?”
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袁微识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她下意识想转头看向左边的徐乱,却又硬生生忍住不动。
她终于明白这些天徐乱的欲言又止,北京的异动,街头的歌谣是怎么回事。而现在,她像那个街头杂耍的把式,站在了刀锋上,稍一不慎,就会身首异处。
那徐乱呢?他又如何呢?
徐乱的手又动了一下,他抬起手抱拳:“王爷,内子——”
徐乱的话骤停,大概是被燕王的眼色堵在嘴里,袁微识目视前方的地砖,知道自己必须立刻做出抉择。她感觉过了一万年,或者只有一眨眼,地砖上的纹路开始旋转,大脑一片晕眩。
“咳咳。”
王妃的一声咳嗽把她拉了回来,后背冰凉的刺痛让她瞬间回了理智。半只脚在船上,另一只脚如果不迈上来,立即就会沉下去!
短暂的死寂后,袁微识强压下颤抖,微微抬眼:“回王爷,臣妇一女流之辈,不敢妄议朝政。但家父自幼教导,为臣者,当效法周公辅政;为子者,当体恤长辈维艰。”
朱棣眉头微挑:“哦?周公辅政?”
“是。”袁微识脑筋飞转,急中生智道,“家父曾感慨,如今天下,圣心虽仁,却难免被某些好大喜功、罔顾祖制的奸邪小人遮蔽了视听。周公之所以能全忠孝,是因为他不仅守住了周室的江山,更守住了文王、武王留下的规矩。如今北境不平,奸臣当道,若有人能出面‘清君侧、靖国难’,那才是对先皇真正的忠,对万民真正的孝。”
朱棣挑了挑眉,倒是没料到她的提议与道衍一样,两人蛮可以当个知己。
“袁氏,你父亲的事,本王会留意。他也是为了国家大义,本王不能寒了天下人的心。”
袁微识心头一震,连忙跪下:“臣妇代家父谢王爷大恩!”
“起来起来,不必如此。”朱棣抬手示意,又沉吟道:“你外祖是孔希靳?”
“回王爷,正是。”
“孔希靳,当世大儒,门生故旧遍天下。本王虽未曾谋面,却也久仰其名。可惜啊,不曾得见。”
袁微识一咬牙,生死当前,只能先牺牲一下外祖的名声,他大人大量,必定不会和乖乖外孙置气的!
“回王爷,外祖生前常对臣妇说,天下之事,不外乎一个理字。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太祖皇帝以布衣取天下,靠的不是刀兵,是人心。得人心者得天下,失人心者失天下。
“而读书人立身,当以仁义为本。君仁臣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夫和妻顺,此乃天下大道。若君臣失和,父子相疑,兄弟阋墙,则国将不国,天下大乱。”
朱棣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孔家虽一直很会站队,但是自己毕竟名不正言不顺,就怕关键时刻会流出什么言论来。而如果孔希靳子女能表个态,那悠悠学子之口,总也能堵住几分。
“王爷,随便聊聊天,看把孩子吓得,搞成君臣奏对了。”王妃嗔道。
“哈哈哈哈,徐乱,”朱棣转过身,拍了拍徐乱的肩膀,“带你媳妇回去歇着吧。要是让本王知道你欺负她,王妃不收拾你,本王也要收拾你。”
徐乱连忙抱拳:“末将不敢。”
“不敢就好。”朱棣摆了摆手,“行了,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王妃这儿还有事,本王就不留你们了。”
“王爷,王姥姥在后面呢,您不宣她见见?”王妃又问。
朱棣露出一丝微笑:“王姥姥也在?那可得留两天好好叙叙!”
徐乱和袁微识连忙起身告辞。
出了王妃寝殿,袁微识才发觉自己已经被冷汗湿透了。风一阵吹来,她打了个哆嗦,差点踩空台阶。
徐乱伸手扶住她,两人对了一个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