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微识扑在地上,十分恍惚。
那一夜的血海又泛滥上来,这次里面的头颅不仅仅有徐乱,还有父亲,祖母,昭明!
那她自己的头颅呢?
“离了乡,去何方?北京城里有祥光!”
她双手在地上摩挲寻找。她抓不住任何东西,心中大恸,张开嘴来,想大呼,却发不出声音。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有人在扶她,她不耐烦地拨开。
眼前突然模糊,血海泛起涟漪,一只干净的手伸了出来。
这只手上没有血,它修长有力,掌心里一大块茧,手指上有些细口,隐藏在微黑的皮肤里。
袁微识顺着手向上往。
徐乱。
她看着徐乱的嘴在动,徐乱又递出一只干净的手来,两只手把她搀起。她看着徐乱拿起她的手仔细看,又怒斥她后面的什么人。她看着徐乱擎着她的手,揽过她的腰,转过身上了什么车上。
她试着抬起脚走路,浓稠的血海逐渐褪去,从她的衣角双腿缓缓离开,退到远处人群里,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燕王起,天下安,燕王起,天下安!”
她能走了。
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丝声音,她能讲话了。
“徐乱————————”她双眼一闭,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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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无际的黑暗。
黑暗中她感觉自己在下坠,不停地往下坠,像掉进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她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冷得刺骨。
井壁黏黏腻腻,井里深处无数血手,向上招摇。
不,不要,不要——
她拼命伸出手——
触到了一只有力的手。
修长,粗糙,温热,掌心有厚厚的茧。
她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死死攥住那只手,怎么也不肯松开。
“……大小姐。”
有人在叫她。声音很远,又很近:“……醒醒,做噩梦了吗?”
她紧紧攥住手,用力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帐顶,床帐上绣着淡青色的兰草,是她挑的样式。身下是柔软的褥子,炭盆烧得正旺,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一丝丝钻进她冰凉的身躯。
她躺在自己在徐宅的床上。
床边坐着徐乱。
他身上还穿着外出的玄色衣服,靴子上沾着泥浆。他一只手被她紧紧攥着,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上,微微俯身看她,眉头紧锁。
见她醒来,他紧锁的眉头松了松,随即又皱起来。
“醒了?有没有感觉不舒服?大夫很快就来了,你再等等。”
袁微识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没有血。她两只手都死死抓着徐乱的右手,指甲嵌进他的手背,留下几道深深的红印。
她没有松手。
徐乱也没有抽手。
袁微识眼睛忽然就红了,心中大恸,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她拉着徐乱坐起身,向前探身疾声逼问道:“我父亲会死吗?燕王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徐乱沉默了片刻,抬起左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
“大小姐,我徐乱答应过护你,就一定会护住你。你放心,我一定会救他。”
救?怎么救?
袁微识从未感到如此绝望。父亲下大狱时,袁家被抄家时,全家判流放时,她都没有这么绝望过。而此时,她发现自己曾经所有的一切努力不过是蝼蚁的挣扎,是能攀附于别人的一个念头。
她心如坠深渊,头脑却无比清醒:“只要燕王放出消息,说父亲支持清君侧,金陵那边立即就可以动手。大牢里,杀一个囚犯祭旗不过是眨眼的功夫。怎么救?”
“不会。”徐乱的眼神十分冷静。
“现在还没到放出消息的时候。燕王要的是清流的名头,不是他的命。他死在大牢里,对举事没有任何好处。”
“可朝廷不会这么想。”袁微识盯着他,“朝廷只会觉得,父亲是燕王的同党,杀鸡不儆猴,留着鸡有何用?”
“所以我们要抢在朝廷动手之前洗情这个罪名。”
袁微识盯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