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这些信一一折好,全都妥协放进匣子里。
最后是张大夫的信,厚厚一沓,前面几页是给张老恭人的成药说明,写得极尽详细,最后一页却是写给她的。
袁微识捻着信纸,陷入沉思。
张大夫道,此病症虽有成药可用,然而不望闻问切,终究难以断言症状所在,也不能根治。成药只能治标不能治本,所以以后必定会反复。如果真要根治,还需得请大夫亲自诊脉辩证。
张大夫感叹,医者父母心,天下病人如此之多,自己有心却无力,令人自责喟叹。而众多医者又能力不足,庸医甚多,实在是贻误病情,害人害己!
倘若医者都能尽职尽责,患者都能谨遵医嘱,当官的都能清正廉明,贵人们都能体谅下属,那天大下同何求不来呢?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袁微识拿着信发愣。
像张大夫这般医术高明又心怀慈悲的人,实属凤毛麟角。若是当年金陵能有这样一位妙手,母亲的身子何至于拖成这样?还有隔壁那位张老恭人,也不必日日受这无眠之苦了。
终究不是每个人都像蒋月白那样的好运道。这世间更多的,是在痛苦中挣扎的人。
张大夫后来的感叹也让她一阵阵发冷。这位老辣的神医,怕是早就知道了朝局动向,不然也不至于发出此类感慨。
只不过,人俱有私心,当了贵人的,自然会起心抢夺更多,当了下人的,也未必甘愿一生劳作辛苦。而盼着贵人们大发善心,只能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寄托于别人的愿望罢了。
而我自己,又是何种人呢?难道不是也在投机取巧吗?
袁微识长长出了一口气,身在潮流之中,人人身不由己。现在只求独善其身,若有以后,再求兼济天下罢了!
她把张大夫的信也收好,扬声唤青杏进来。
“去隔壁问问,老恭人这会儿可方便?就说我这边得了些安神助眠的药,想送过去。”
青杏应声去了,不多时回来禀报:“夫人,隔壁的吴妈妈说老恭人刚睡着,这几日夜里都没怎么合眼,今儿个好不容易睡踏实了,不敢惊动。”
袁微识点了点头:“既如此,下午再去问。你让人把药收好,别受潮了。”
青杏捧着药包退下,屋里又安静下来。
袁微识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光秃秃的院子。下了几天雪,前院打扫干净,后院则为了赏景,把雪留了下来。白茫茫的枯树和地面,落着两三只麻雀在啄食。
徐乱一大早就出了门,王姥姥还在王府没回来,偌大的宅子里就剩她一个主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重新坐回桌前,打开匣子拿起见澜的信又看了一遍。见澜在信里详细写了铺子的经营情况,哪样东西卖得好、哪样东西要改进,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袁微识微笑看着,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既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城里逛逛。
来北京这些日子,因着二婶的事情,她还没正经看过这座北方大城的市井风貌。倒不如去看看别家的铺子是怎么经营的,有没有什么新鲜点子可以借鉴,顺便也给祖母和弟妹们买些礼物带回去。
她打定主意,扬声叫青杏进来伺候更衣,又让赵管事去备车。
赵管事应了,转身要走,又被袁微识叫住。
“春杏这些日子如何?”
赵管事回道:“回夫人,春杏这些天一直窝在屋里,哪儿也没去,很是老实。小人按夫人的吩咐,让人盯着呢。”
“继续看着,这种时候,我不希望家里出任何岔子。”
“夫人放心。大人特意交代过,屋子也专门留了口子,即便她要出去,也有人盯着。大人说了,不怕她动,就怕她不动。”
袁微识默然,徐乱竟然如此缜密,想在了自己前面。不过这也不奇怪,他带兵这么多年,如果不缜密可就遭了。可是他默默做了这许多事,却从不跟自己说。
袁微识心底突然隐晦升起了一种输了一局的念头。她哂然一笑摇摇头,把这个想法抛开,换好大衣裳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七井胡同,拐上主干道,越往前走人越多。
腊月里的北京,比前些日子又热闹了几分。大雪过后,人们重新上了街。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卖年画的、卖对联的、卖窗花的、卖糖瓜的,各色摊子沿着街边一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又有后面的商铺,也是卸了板子,店门打开,每户都插了灯笼,在自家招牌旁摇晃,十分好看。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扛着草靶子从车前走过,草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糖葫芦,在冬日的阳光下亮晶晶的,一道道泛着红光。几个孩子围在老汉身边,你推我搡,争着递铜板。
“我要山楂的!”
“我要山药的!”
“别挤别挤,都有都有!”
袁微识掀开车帘,嘴角不由得微微弯起。
去年在金陵,每每到了冬月,昭明就吵着要吃糖葫芦。可那时候昭明身子不好,袁微识不敢让她多吃,只能哄着给一两个。就为这昭明每日白天跟她生气不理她,晚上又舔着脸跑过来找她一起睡觉。
今年昭明身体在张大夫调理下应该好了许多,有没有人给她买糖葫芦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