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深深吸了口气。今年这个年,还不知道在哪里过呢。
马车继续往前走,到了前门大街,人更多了。袁微识让虎子把车停在路边,自己带着青杏下车步行。
前门大街是北京最繁华的所在,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楼的幌子在风中猎猎作响,茶馆里面隐约坐着一个说书的先生,一阵哄堂大笑后,一个醒木声远远传出来,啪的一声又是万籁俱寂,怕是说到了紧要关头。再往前卖布匹、瓷器、茶叶、胭脂水粉的铺子一一排开,不一而足。
袁微识在一家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里挑了几盒上好的脂粉,打算带给见澜和秋月。又拐进隔壁的绸缎庄,扯了几匹花色鲜亮的料子,准备给祖母做件新袄。
青杏跟在后面,手里很快提满了大大小小的纸包。
“夫人,还要买吗?再买奴婢可拿不下了。”青杏小声抱怨,脸上却带着笑。
袁微识微笑,这次来是给袁家诸人买礼物,明天还要再来,给自家买一些。厨房的东西自有管事去采购,她只管买一些自家用的和送礼需要的。
袁微识手一动,摸到了脖子里挂着的哨子。既然要买礼物,是不是也应该给徐乱送一份呢?
他会喜欢什么?她忽然想起来自己妆奁匣子最底层塞着的那方绣着定之两字的帕子,眼色一暗。
呵,大概他也不需要自己送的吧。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袁微识在一家卖笔墨纸砚的铺子前停下来,想了想,进去挑了几刀上好的宣纸和两方好墨。文柏的功课不能落下,见澜管铺子也要记账,这些东西都用得上。
从铺子里出来,袁微识正要往前走,忽然听见街角传来几个孩子稚嫩的拍手声。
燕王来,燕王到,北京城里真热闹。
莫说苦,莫说劳,燕王领兵去清妖。
还是那首歌谣。
一个穿棉袄的中年汉子从摊前走过,笑嘻嘻地接了一嗓子:“不比那六亲不认心肠硬,逼得叔叔离了乡!”
旁边的人哄笑起来,有人压低声音道:“你小点声,不要命了?”
“怕什么?”那汉子不以为意,“满大街都在唱,又不是我一个人。你们没听说?西山那边有人从山里凿出一块石头,上面刻着字呢,说什么‘燕王起,天下安’的……”
“真的假的?”
“怎么不真?我二舅他小姨子的三姑父就在西山住,亲眼见的!”
袁微识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议论,眉头微微蹙起。
今日这谣言愈发全面了,五色云彩、祥瑞石碑、真龙之气,一样比一样离奇。
再过阵子,还得有从永定河里捞出来的鱼吧。
这是在为燕王造势。
等一下,西山?
袁微识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道衍,就是在西山脚下。
那么这些串起来,就全说通了。
大街上人来人往,袁微识站在路边,身上一阵阵发凉。
道衍已经拿出了天象,他还要拿到人心。孔家人他们动不得,但是在大狱里的父亲却是最容易被拿出来祭旗的人。
袁微识的心沉了下去。燕王全军都在北边,自己父亲却在金陵。如果燕王起事时用了父亲的话,那新帝第一个就会把父亲揪出来处死。
她必须立即想办法。
袁微识毫无意识地向前走去,逆着人群,向更远处走去。
后面的青杏摸不着头脑,只好把东西都放到马车上,让马车远远跟着,自己随袁微识疾走。
袁微识的脚步很快,但是她感觉十分沉重,她努力抬脚向前,却好像被缠进了血海里,血海浓稠涌动,泛起根根白骨。她磕绊到了什么东西,腿上一疼,一个头骨又浮了上来。
“燕王来,燕王到,北京城里真热闹。”
袁微识开始跌跌撞撞,她的腿越来越疼,拨开人群,向前奔走。
她拨倒了什么东西,好像有人在骂有人在道歉,她充耳不闻。
“莫说苦,莫说劳,燕王领兵去清妖。”
她冲了出去,扑倒在地上。
她又回到了那个梦里,梦里的人头转过来,是徐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