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时刚过,袁微识换了件半新的粉紫色褙子,带着青杏出了门。
张府就在隔壁,只隔着一道墙,走几步就到了。吴妈妈早已在二门候着,见袁微识来了,笑着迎上来:“徐夫人来了,老夫人正等着您呢。”
“劳烦吴妈妈,老恭人今日精神可好?”袁微识边走边问。
吴妈妈的笑容淡下来,压低声音:“哎,不瞒您,夜里依旧是睡不着,到四更天才迷糊了一会儿。今早起来脸色也不大好,奴婢想着吃了早饭让老夫人再歇息歇息,谁料老夫人歪了半日,依旧是睡不着。老夫人想着老是躺着也不是办法,还是硬撑着起来了,这不就听到了您的信儿。”
袁微识心头一沉,十分疲倦却总也无法入睡,这和自己母亲当年的症状何其相似!
进了花厅,张老恭人正靠在榻上,身后垫着两个大迎枕。她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夹袄,头发只简单地挽了个髻,素面朝天,比之前日相见神色差了许多,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见袁微识进来,她提起气来笑了笑,有气无力,十分憔悴。
“老恭人安好。”袁微识上前请安,轻声道:“您身子不好,我实不该来的,是我莽撞了。”
张老恭人摆了摆手,示意吴妈妈请她坐下,嘴角扯出一丝笑意:“不碍事,与你无干。人老了,睡不好是常事,我也习惯了。倒是你,怎么听说你在街上晕倒了?午时外面乱糟糟的,一打听可把我吓了一跳。到底怎么回事?”
袁微识在她身边坐下,接过吴妈妈递来的茶笑道:“让老恭人担心了。其实没什么大碍,就是……说来有些丢人。”
她抿嘴笑了笑,低头掩盖羞赧:“我这几日睡不好,便吃了些从嘉峪关带来的安神药。昨晚上吃的,早上起床就觉得没睡够,果然在街上就犯困了,迷迷糊糊的,连自己怎么倒下去的都不知道。幸亏我家大人赶来得及时,把我接住了,不然在大街上出丑,那可真是没脸见人了。”
张老恭人听了,眉头却皱了起来。
“安神药?”她上下打量了袁微识一眼,“这药劲儿这么大?你年纪轻轻,怎么就吃上安神药了?是药三分毒,还是得仔细些。”
袁微识叹了口气,低头摩挲着茶盏,犹豫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不瞒老恭人,我实有些难言之隐。”
她咬着嘴唇,神色十分哀愁:“这是胎里带的毛病。”
张老恭人微微挑眉:“哦?这是怎么说?”
“老恭人有所不知,我母亲出身孔家嫡系。”袁微识的眼圈有些泛红,“外祖家规矩大,母亲自幼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读书练字学女红,一刻不得闲。她性子又要强,样样不肯落于人后,长年累月,精神便绷得太紧。”
袁微识叹了口气,用手帕轻轻按压眼角:“后来与我父亲成亲,操持家务、生儿育女,也没能松快几日。怀我的时候,她就睡不好,心悸、盗汗、夜不能寐。生下我之后,身子一直没有将养过来。后来又有了我小妹昭明,怀象更是艰难,从坐胎到生产,从未好好睡过一次,精神几欲崩溃。以至于后来————”
她用帕子按在眼下,轻轻抽泣一声。
张老恭人沉默了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你母亲出身孔家,我如何不知?我还与孔大儒有过几面之缘呢。多好的孩子,可惜了。”
袁微识吸了吸鼻子,勉强笑了笑:“所以,我这是胎里带来的毛病。小时候还不觉得,大了之后,失眠心悸的毛病就越来越明显。我小妹昭明身体更不好,剩下来就弱得很,一直多病,在金陵时请了多少大夫都看不好。她在家时,连吃饭都要小心,不知道吃到什么就会起疹子,憋气。
“直到我们到了嘉峪关,遇到了和仁堂的张大夫。”
“和仁堂?”
袁微识点点头,颇有兴致地放下帕子道:“是。和仁堂的张大夫。老恭人莫看张大夫如今在边关开个小医馆,他以前可是名动南方的神医。不知为何,后来来了嘉峪关,一待就是二十年,专为军中将士看病。我妹妹昭明病得厉害,请他看了几回,竟然药到病除,如今活蹦乱跳的,都能跟着哥哥姐姐读书了。”
张老恭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哦?这倒是位奇人。”
“可不是!”袁微识笑道,“我和张大夫熟了之后,才知道他当年在金陵时,多少达官贵人请他去看病,他都未必肯去。如今在边关,南北大营的将士们有个伤病,他二话不说就去了。不论刮风下雨,随叫随到。张大夫实乃大义之士!”
张老恭人默默点头,有些动容。
“那你的失眠心悸之症,也是他看的?”
袁微识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没有。我性格多疑多思,一直不敢看,倒是白白多吃了多日的苦。”
“不敢看?”
“我母亲当年也是失眠心悸,请了多少名医都看不好。我心里就觉得这病治不了,只能熬着。又觉得自己大概也时日无多,何苦折腾求医问药呢?”
她苦笑一声:“到了嘉峪关之后,我见张大夫把昭明治好了,心里虽感激,却从来没敢开口问自己的事。”
“那后来怎么又治了?”老恭人满脸不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