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微识带着青杏穿过夹道,到了张府,随吴妈妈进了正房。
张老恭人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半旧的锦被。她的面色依旧疲惫,眼下的青黑也没褪尽,但比上午样子好了许多,嘴唇也有了淡淡的血色。
袁微识快步上前,盈盈下拜,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老恭人,晚辈今日擅作主张,实在是冒犯了。”
老恭人长长叹了口气。
“快起来,快起来。”她朝吴妈妈抬了抬手,“扶起来,地上凉。”
吴妈妈连忙上前扶起袁微识。
“你这孩子,倒是个实在人。上来就赔罪,也不辩解几句。”
袁微识垂眸道:“晚辈没什么可辩解的,有错便该罚。”
老恭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无奈笑了笑。
“你呀,我若是要怪你,就不会让人去请你了。今日若不是你,我怕是真的要交代了。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我还能怪你什么?
上午那会儿,我是真觉得自己要不行了,心里头还想,就这么去了也好,省得拖累大家伙儿。谁知又被你从鬼门关拽了回来。”
袁微识眼眶一热,轻声道:“老恭人福泽深厚,必定长命百岁。”
“什么长命百岁,我从不信那个。”老恭人摆了摆手,“能少受些罪走,才是最紧要的。”
“老恭人现在感觉如何?头还疼吗?”
“好多啦,你这药,确实管用。”
袁微识忙道:“管用就好。张大夫说了,这药只能治标,等老恭人身子好些了,还是要正经请大夫把脉开方的。”
老恭人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点了点头。
袁微识又问:“张大人还没回来吗?晚辈擅自给老恭人用药,总该跟张大人说一声,赔个罪才是。”
老恭人眉头一皱:“提他做什么?他整日在外头跑,忙得很。就算他回来了,也用不着你去赔罪。你是救我的命,不是害我,他有什么脸让你赔罪?”
袁微识张了张嘴,老恭人已经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不提那个逆子了。”老恭人靠在床边,目光在袁微识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道,“袁氏,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说说。你听了别见怪。”
袁微识心头微微一凛,正色道:“您唤我阿识便好。老恭人请讲,晚辈洗耳恭听。”
老恭人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开口:“好,我便托大,叫你阿识了。你这个性格,跟我年轻时候很像。憋着一股气,认准了的事就做,不管不顾。我这个脾气,一辈子吃了不少亏,到老了也不愿改,索性躲起来不见人,省得惹是非。”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可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徐大人官职又高,要在官场上立足,少不得要你出面交际。你这个性格,若是不改改,怕是要吃亏。”
袁微识抿住嘴,垂下眼帘。
“我不是说犟脾气不好。”老恭人的语气缓和了些,“你是个好孩子,心地好,也有胆识。可官场上,不是光有好心肠和胆识就够的。你出身清流,父亲是国子监司业,母亲是孔家女,从小被人捧着,自然养成了这种锋芒毕露的性子。可徐大人是武将。
官场是花花轿子人抬人。利剑虽好,对待敌人十分锋利,却不能总是动用,而且越锋利的剑,越容易伤害到最亲密的人。你若是事事都要争个对错、分个黑白,把人得罪光了,到最后吃亏的是你自己,也是徐大人。”
她叹了口气道:“我倚老卖老,多说几句,你别见怪。”
袁微识的睫毛微微颤了颤:“老恭人,晚辈明白。晚辈今日能听到您的肺腑之言,是晚辈的福气。您不怪晚辈擅作主张灌药,晚辈已经感激不尽了,现在更是受之有愧。”
老恭人摆了摆手,神色缓和了些:“我这个人,不擅长交际,也不喜欢应酬。这辈子因为这个脾气,得罪了不少人。到老了想明白了,却也不愿意做。你是个聪明孩子,你们会有更好的前程的。”
“晚辈回去一定好好琢磨,不负老恭人的教诲。”
老恭人看着她,叹了口气,又露出一丝疲惫。
袁微识连忙站起身:“老恭人好好歇着,晚辈改日再来探望。”
她看了一眼吴妈妈,吴妈妈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看了老恭人一眼,终究没敢开口。
袁微识心里明白——老恭人从头到尾没有提要续药的事。
还是不到火候。袁微识回到自家宅子,怔怔坐了一会。
和老恭人相比,自家祖母虽然慈爱,却从未教导过这些事,想来也是因为出身清流,不爱参与是非。而母亲对万事俱都淡淡的,也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唯有在写手札时表情才会更丰富一些。不知道母亲手札到底写了什么?
回忆越多,她越觉得母亲的影子若即若离,离自己更加遥远。母亲仿佛一直是高悬的月亮,她们相处了十几年,她却难以读懂她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