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老恭人和她非亲非故，不过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相识不过数日，却肯跟她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一开始接近老恭人，她确实存了别的心思。想通过老恭人结交张信，想在张信面前给燕王说好话，想救父亲。

现在，她真心实意的想让老恭人远离病痛，过得舒服一点。

至于老恭人拿利剑打比方，她倒是真没想到过。原来她一直以为自己温婉贤淑，却没想到在外人眼里，自己其实如此尖锐。是流放一路的经历让她变尖锐了，还是自己一直如此，只不过被贤淑掩盖了真面目呢？

那么，徐乱眼中的自己，也是如此吗？她突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袁微识忽然发觉，不管是因为祖母的慈爱，还是母亲的无所谓，或者父亲的忙碌，都让她从小就会自己拿主意，如果别人不认同，她也会通过各种方式让别人听从。

就比如……十年前，外地流民涌入金陵，她见了一次心生怜悯，便也想效仿别人施粥，却枉顾家中母亲生病父亲忙碌，而她一意孤行亲自前去粥棚，差点被人冲撞。

后来怎样了呢？好似是被人拦住了，她不记得了。

袁微识坐在暖融融的炭盆旁，如坠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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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七井胡同传来了一阵马蹄声。

张信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冲进府门。他身上的大氅沾满了尘土，靴子上全是泥浆。

“母亲！”他一进正房，看见靠在榻上的老恭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儿子不孝！让母亲受苦了！”

张老恭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起来吧，地上凉。”

张信不肯起，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抱住母亲的双腿，颤声道：“儿子听闻母亲晕倒，魂都飞了！儿一路从通州赶回来，生怕耽搁了时辰！母亲，您身子不适，为何不让人去请大夫？为何要硬扛着？您这是要儿子的命啊！”

老恭人叹了口气：“不赖你，是我自己性子古怪，不愿见生人。”

“母亲！！”张信半白的胡子也颤抖起来，“都是儿子的错。儿子整日在外头跑，不能在母亲跟前尽孝，还让母亲一个人孤零零住在这里。母亲，您搬回府衙住吧，那边人多，伺候的人也周全，有什么事都能照应，总比现在这样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强。”

老恭人眉头一皱，满脸抗拒：“我不去。府衙里人来人往，我不想见那些人。”

“母亲——”张信的双手紧了几分，恳求道：“您这样，让儿子如何安心当差？您这是置儿子于不孝啊！”

老恭人却毫不在意：“孝不孝的我说了才算，管别人呢？”

张信被噎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换了话题：“那儿子去请个好大夫来，给母亲好好看看。北京城里总有好大夫，儿子让人去打听——”

“不必了。”老恭人果断打断他，“好的大夫都在燕王府里。你既然要避嫌，就不要去请了。”

张信一愣，随即道：“为了母亲，儿子去求燕王又有什么？母亲的身子要紧——”

“住口！”

老恭人猛地坐直了身子，脸色骤变。

张信浑身一颤，斑白的胡子都不敢颤动，他自己也缩了一节。

“我教你忠孝，不是让你为了孝道而背叛君主。你若为了给我请大夫去求燕王，传出去，别人怎么看你？怎么看咱们张家？你是朝廷命官，是都指挥使，你的立场就是张家的立场。你若是跟燕王走得太近，让朝廷怎么想？

“你若是这么行事，岂不是把我置于风口浪尖之上？让我为万民唾弃，说你张信为了老母，连君臣大义都不顾了？”

张信跪在地上，双手微微松开，眼泪却落了下来。

“母亲……儿子枉为人子。儿子不如辞了官，带着母亲到处求医——”

“糊涂！”老恭人厉声打断他，随即又叹了口气，神色缓和下来。

“你不能为了我耽误了前程。即便你愿意，我也不能同意！家里孩子尚未嫁娶，我不能帮你什么，至少也不能拖你的后腿。”

张信抬起头，泪流满面：“母亲啊——”

“治病的事，我心里有数。”老恭人向后靠在榻上，神色又平静下来，“你好好做你的官，不用操心我。去吧，早些歇着，明日还要当值。”

张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终究没敢再说。

他重重磕了一个头，站起身，退了出去。

张老恭人靠在迎枕上，闭着眼睛，沉默了很久。

吴妈妈小心翼翼地走过来，轻声问：“老夫人，该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