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若是觉得应酬麻烦,等见过世子、高阳王,打过招呼,便称病离开,去咱们自家的庄子上玩。”
“自家的庄子?”
“嗯。我常年不在北京,这个庄子就交给了徐锋的太太帮忙打理。”徐乱道,“徐锋是我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大哥,感情甚笃。他太太也是管家的一把好手,我已经提前告知了,你可以在庄子上玩,缺什么跟她说便是。”
徐锋?袁微识心里记下这个名字,便抛在一边。她的心思全然不在玩乐上,来围场本身也不是为了打猎,而是找到道衍。
徐乱见她神色淡淡,只当她是初来西山猎场,尚不熟悉环境,便又耐心嘱咐起来:“这西苑猎场范围极大,东起黑龙潭,西至香山余脉,南连永定河故道,北抵西山围场界碑。你切记,不可越过北面界碑,那边山势陡峭,常有猛兽出没,且靠近北山大营的演武暗区,去了容易惹麻烦。另外,林子里岔路多,身边一定带人,若实在是走散了,便吹我给你的那枚木哨,我听见自会寻来。”
袁微识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阴沉的天色下,山林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头,林边隐约能看到零星几间茅屋,隐约有些衣衫褴褛的人影在枯草堆旁蜷缩,或是拄着木棍远远张望。
她微微蹙眉,随口问道:“看着林子边不少茅屋,难道这边流民也很多?”
徐乱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如常:“总少不了。这边是北京的西大门,通往山西、陕西的驿道都从这儿过。年景不好时,逃荒的、讨饭的,顺着官道一路乞讨过来,总会在猎场外围逗留。”
袁微识望着那些影影绰绰的身影,心中郁郁,轻轻叹了口气:“我们庄子若有余力,其实收些人也没什么。好歹能添些人手,也能积点阴德。”
徐乱看着她的侧脸,用眼睛一遍遍描摹她高挺的鼻梁,微微颤抖的睫毛。
——她与小时没什么两样——不,她更加光彩夺目。
他心中温驯无比,放柔声音道:“大小姐素来心善。你放心,这边流民,徐锋的前锋营早有规制,安分的收容安置,作乱的严加管束,视情况遣返,既不会乱,也不会让流民冻饿。”
袁微识闻言一笑,微微垂眸:“我只是白说一句罢了,当不得称赞。你们常年守在这里,想得比我周到多了。”
徐乱低头笑叹一口气,并没再继续言语,两人骤然安静下来,一路上只听到黑风和青骢马的马蹄声与鼻息。
行了约莫一里地,前头视野豁然开朗。一片背风的缓坡下搭着数座毡帐,帐前拴着各色骏马,仆从穿梭其间,正忙着生火煨酒。正中一座大帐尤为显眼,帐门悬着玄色纛旗,旗角绣着金线蟠龙,在阴沉的天色下依旧醒目。
再往前是亭台楼阁,影影绰绰站着一些伺候的人。
徐乱勒住马,再次交代。
“中间这大帐,应是世子见客的地方。世子为人十分谦和,待人宽容,很好相与。他本可在前面智观楼上见人,却坚持要和大家同乐,因而有大帐的地方,必定是世子招待人的地方。
我们要觐见的除了世子,还有高阳王。高阳王行二,带兵打仗颇有一番功力,很得燕王赏识。他这人高傲得很,说什么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反正,我们拜见后,便自行活动了。”
袁微识想起张老恭人交代的话,摇了摇头道:“我怎会放在心上?世子与高阳王是天潢贵胄,你我为臣子,本应如此。”
话未说完,帐子门帘一掀,一个洪亮的声音传出来。
“徐乱,你可来了!当罚酒三杯!”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那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肥胖,步履却沉稳。他生得方面大耳,眉目温和,嘴角微微上扬,十分面善。身着一件石青色的锦袍,腰束玉带,虽富贵却不张扬。
跟在他身后的那人则完全不同。此人二十岁上下,身量高大,虎背熊腰,面容刚毅,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他穿一身玄色劲装,抬着头,斜睨二人。
袁微识暗忖:想来这二位便是世子朱高炽和高阳王朱高煦了。
徐乱翻身下马,袁微识也跟着下来。
徐乱上前两步抱拳行礼:“属下参见世子,参见郡王。”
袁微识随之盈盈叩拜:“臣妇袁氏,参见世子,郡王。”
世子朱高炽连忙摆手,上前一步扶起徐乱笑道:“免礼免礼,说了多少次了,自家兄弟不讲这些虚礼。弟妹也不必多礼,快起来。”
他说话时语调平缓,眉眼间全是笑意,让人如沐春风。虽然年纪轻轻,又生得肥胖,却丝毫不显笨拙。
朱高煦站在一旁,抱臂看着,等朱高炽说完了,才朝徐乱抬了抬下巴:“徐乱,你这胡子谁给修的?怎么变成小白脸了。”